⊙李黎

 我們也有失算的時候,「最後一天」竟然真的是最後一天,錯過了,以後就永永遠遠、生生世世再也看不到那部電影了!童年的我對「遺憾」的深刻體會,就是從錯過的電影感受到的。

 1950年代的鳳山鎮上只有兩家戲院:鳳山戲院和大山戲院。我的早年電影教育就是在那裡完成的。

 那時的電影院有個很特別的服務項目,就是「觀眾外找」。銀幕右側一個直長的框框,時不時用幻燈打出「某某外找」字樣。小鎮上人口不多,很多人彼此相識,有時就會發現熟人的大名赫然在上。日子久了,還會發現有的名字很眼熟,大概是個標準影迷──偏又沒有閒暇可以不受干擾的享受電影。

 看電影是小鎮生活的重要娛樂。看電影的樂趣從報紙廣告開始──影片的名字很重要,同樣重要的是主演的明星;有圖片參考最好,還有就是聳人聽聞的形容詞句,寥寥幾個字就會讓你相信不看一定遺憾終生。我一直覺得寫那些廣告詞的人真是天才。

 每年到了十月卅一號「總統華誕」那天,電影廣告就變得很奇怪,很多片名忽然不一樣了:凡是不好的字眼像「鬼」、「死」、「殺」之類的都不見了;連一部洋片「月落大地」也變成「大地」,第二天才又變回原名。

 媽媽帶我看「國片」,多半是香港國語片,要不了多久我對那些港星就如數家珍了;當那些媽媽阿姨孃孃們聚在一道,七嘴八舌談起李麗華林黛白光葛蘭時,我也能在旁插得上嘴。

 還記得第一次在銀幕上看到尤敏,簡直驚為天人。那是一部預告片──她的第一部電影「玉女懷春」。這部電影結果沒有上映,可是預告片的那幾個驚鴻一瞥的鏡頭,已經令我念念不忘了。她明眸皓齒的清純中帶著未經修飾的嬌媚,正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能夠欣賞並且羨慕的那種美。我作了她的忠實影迷好幾年,直到我覺得葉楓萬種風情的迷人猶勝尤敏時,我想我是長大了。

 爸爸帶我看外國片──其實也就是美國片。日本片是有的,可是深受抗戰苦難的爸爸媽媽,是絕對不會主動去接觸任何跟日本有關的事物的──他們沒有選擇的住進日本式的房子,那份無奈可以想像。不過有時還是會看到日本電影的預告片,我還清楚的記得「請問芳名」男女主角佐田啟二和岸惠子在橋上相見的一幕。還有「金色夜叉」,小時顧名思義,一直以為那是一部鬼電影,暗暗好奇了很久:金色的鬼該是多麼華麗,還會嚇人嗎?

 印象深刻的美國片是「原野奇俠」Shane。1953年的電影,起碼兩年之後才會在小鎮上放映。我從此才知道所謂西部片竟然可以這麼好看,並且相信男主角亞倫賴德是最英俊的男明星。散場後我和爸爸從電影院出來,兩個人都沒有說甚麼話。我把小手放在爸爸外衣的口袋裡,他輕哼著電影的主題曲,我們慢慢走回家,路燈把我們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原野奇俠」裡那不時出現的壯麗的大滌蕩山Grand Teton,卻是將近半個世紀之後,我才在黃石公園之旅親眼目睹到的。

 我們常要跟戲院老闆玩一個心理遊戲:廣告上說「最後一天」,多半可以置之不理,知道明天一定會出現「觀眾要求,再延一天」;到了「鐵定最後一天,絕不再延」時才當真。可是我們也有失算的時候,「最後一天」竟然真的是最後一天,錯過了,以後就永永遠遠、生生世世再也看不到那部電影了!童年的我對「遺憾」的深刻體會,就是從錯過的電影感受到的。

 如果那時有先知告訴我:在未來的世界裡,我們可以在任何時候,想看任何新的舊的中的洋的電影,都可以用一個碗口大小、又輕又薄的金屬片在自家裡看……我想我對這種神奇事跡的興奮期待,當會遠超過對任何其他重要偉大的科技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