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學指考的英文作文以「氣味」為題,要考生寫出令人難忘的氣味。七月初大考中心宣布英文作文的評分情況時,便已指出了考生取材類似與發揮有限的問題;上周又有閱卷老師投書呼應此說法,表示考生寫來千篇一律;繼而有《中國時報》的短論探討回憶氣味何以如此困難,以至於考生寫來寫去竟只有烤蛋糕、烤餅乾的氣味。

 考生「千篇一律」的表現,其實十分值得玩味。相關的報導與投書都指出,極高比例的考生以親人曾為自己烘烤蛋糕為題材,書寫香氣如何讓自己緬懷起已逝親人,「溫馨化」的走向於是被歸因為想營造感動、讓閱卷老師印象深刻以取得高分。但這種加料、加味的作法,也可能正透露了現代人對氣味的看法。或許因為氣味多半被視為是原始的、為文明生活帶來不快的感官刺激,所以考生在書寫氣味時,更傾向於凸顯溫馨感人的一面,而這也正印證了社會學家們的觀察:現代人為了將難以駕馭的氣味攔在意識的門檻外,不去感受到種種惱人的氣味,於是不斷為生活加味︱聞來嗆辣的食物、標榜「自然」花果香的香氛、更不用說各種味道的制汗劑…,看似加味的舉動,其實很弔詭地,是在去味。

 若要追問為何在各種感官刺激中,氣味特別受到壓抑,或許可以參考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中的假說:人類的直立之姿之所以被視為文明的一大步,原因在於直立使得人類脫離了像動物般依賴嗅覺的階段,雄性不再隨雌性經期的氣味動情,而進入了以視覺刺激為主導的文明。嗅覺既然被歸類為動物性的本能,當然不會是標榜文明的現代人太想倚重的感官。

 十九世紀末的社會學家齊默爾也發現,在現代生活中氣味甚至是一種具「解離效果」的感官刺激,相對於聽覺有助於溝通與集結,人群聚集所造成的氣味非但不具吸引力,還讓人想敬而遠之,而越是都會化與文教化的地區,越傾向於鈍化嗅覺、消解氣味。當代的社會學家包曼更直接表示,氣味已成為現代性宣戰的對象。證諸現代生活,氣味的確只能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且這些地方越邊陲越好|例如家中唯一可以容忍有氣味的地方是廁所,而垃圾與汙水處理廠絕對設在遠離都市之處。

 處心積慮地去味,氣味卻仍不斷滲透,這除之不盡的氣味亦是包曼眼中顛覆性的來源,足以暴露出現代性的虛矯:我們並不曾像我們所想像的那般現代。現代人極力去除各種「不自然」的氣味|動物的氣味、腐爛蔬菜的氣味,但社會學者忍不住反問:這些味道難道不正屬於自然嗎?是對嗅覺的壓抑與對氣味容忍度的降低,才讓許多氣味變得不自然。

 這樣來看的話,恢復對氣味的感受力未必是壞事,至少可以讓麻木的現代人思考:我們到底多現代?要去除的是什麼氣味?想去除這些氣味又是基於什麼心理?對即將放榜的考生而言或許指考已遠,但對嗅而不願覺其味的現代人來說,氣味給我們的考題,還繼續有效。(作者為台灣大學外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