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狐狸

 陰鬱、早夭的蒼白,在夜裡不知所終秉燭神遊……這種自溺美少年的形象在在引發樂迷通俗劇般的神馳感傷。既然世上最大的商品是「幻想」,蕭邦之所以出名也就不足為奇。他的聲名與他的精神分離;也許在他死前早已領悟並接受了這一切,所以才要他的心,在死後歸葬家鄉。

 那年第一次到巴黎,還來不及拜會法國國寶──聲樂家Mesple和Souzay,立刻央人帶我去拉雪斯神父墓園。

 「你想看誰?」他是大陸來的音樂家,帶人逛墓園這檔事兒早已爛熟。

 「普魯斯特、貝里尼、莫里哀、歐佛斯、Bernhardt、鄧肯……」我扳著指、偏偏音樂家只有一個──這下輪到他傻眼。果不其然,想見的最後幾乎都沒見到。

 這座藝術家公墓足足葬了三十萬人,卻出乎意料冷清:詩人Musset大概逝世紀念剛過,擁有兩個豪華花圈;此外就只剩比才為國爭光了!畢竟是曠世名劇《卡門》的作者,那位吉普賽女郎的「歌迷」愛烏及烏地獻上幾束花。其他像巴爾札克、羅西尼、貝里尼、Enescu……幾乎都空空如也。

 哀豔、纖細的鋼琴詩人

 拉雪斯公墓的超級巨星是蕭邦。這位被華格納戲稱為「婦人的蕭邦」的作曲家,墳頭被各國女性歌迷帶來的鮮花與詩覆滿;我敢打賭她們也是拜倫、雪萊、韓波甚至詹姆斯狄恩的粉絲。陰鬱、早夭的蒼白,在夜裡不知所終秉燭神遊……這種自溺美少年的形象在在引發樂迷通俗劇般的神馳感傷。既然世上最大的商品是「幻想」,蕭邦之所以出名也就不足為奇:Liberace彈他、魯賓斯坦彈他、傅聰彈他──或許就為了這個緣故,有人辱罵他們之後又唾面自乾地想藉訪問他們來博出名。

 這些人真的瞭解他嗎?亦或僅只是浸淫在自欺?那些所謂的「研究」,剽竊各方典籍像「科學怪人」般屍體拼湊之後──科學怪人起碼後來有了生命──在枝微末節來個隨機應變就美其名曰「創新」,毫無意義。正如同蕭邦墳前四時鮮花不斷,作品的詮釋與鑽研也一直在進行。有人皓首窮經考證他的書信,想在字裡行間爬梳他的思緒,卻沒想過以音符發聲的作曲家文筆是否辭不達意;有人行萬里路從波蘭追到馬約卡島,欲追尋他和喬治桑形色匆匆的蹤跡,卻不知這毫無文化意義──「婦人的蕭邦」固然在此沉疴難起,但這裡也降生了「蠻牛」納道,排名男網世界第一。

 我不認為我有多瞭解他。也許,他畢生僅僅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在巴黎大受歡迎是命中註定,在那個浪漫的時代,城市誕生了新興的貴族,作為星光當中的星光,這位來自波蘭的鋼琴詩人看來是如此地哀豔、纖細,讓光芒未必最為閃亮的他,在名流的簇擁下,變成擁有絲絨襯底的明珠。

 把波蘭帶到全世界

 蕭邦遺言死後心臟移葬波蘭,這件事大大增加了他的男子氣概,使他沒變成麥可傑克森──一個血淋淋的、只因兼具陰性特質就飽受公眾摧殘的受害者。然而,我相信他對波蘭的情感是自我執念上的、是文化上的,而不是所謂的革命情懷。然而畢竟是他,把馬祖卡和波蘭舞曲帶到全世界;只要這個民族不滅──光憑這點,就足以不朽。

 蕭邦同時喜愛賦格和歌劇,這使他出道後立刻躍登鋼琴祭酒之席:前者使他的輪奏、對位、層出不窮的呼應充份發揮了鋼琴所長;後者使他的歌唱性、流暢性充份填補了鋼琴所短。前者也說明了為何蕭邦音樂不易改編成歌曲:在那如歌的音符裡,欠缺明晰的單線條旋律。

 紀念兩百周年,謙卑地到墓上獻一朵花;不要自以為理解他──不要去聽那些冒牌音樂節,假他之名炒作、自我膨脹的研究,或欺騙式的宣傳。只要看看他的墓、想想他和當時那些沙龍的友朋葬在一起──如果喬治桑、李斯特和海涅也在就更好了。他們未必都了解他,但他們習慣他、包容他,給他生活中的光與熱;才華互相交會的光亮也是蕭邦生前喜歡的充滿光暈的生活方式。作為一個樂迷,我真高興他死後能葬在這裡。

 有愛,也就足夠了

 「你想看誰?」若下次我到巴黎,那個人站在墓園門口問我。

 「蕭邦」。我嘆了一口氣。也許那天微微有雨,我撐著黑傘肅靜的站在他的面前,雨絲如飄帶一樣拂過我的面頰。也許鮮花上都是淚滴,詩卷字跡模糊,然而他不會在乎這些。他對並不了解的崇拜早就習以為常。但我知道這是他最好的歸宿:有他的沙龍朋友為伴,他就能變成生活與精神上的貴族。他那嬌矜、精緻的美因這些社會名流前仆後繼地看重,連帶一舉征服了廣大、甚或俚俗的人群。

 他的聲名與他的精神分離;也許在他死前早已領悟並接受了這一切,所以才要他的心,在死後歸葬家鄉。

 蕭邦幾乎以一種被普遍誤解的方式贏得廣大的愛。也許對一位流轉百年的公眾人物而言:沒有理解、而有愛,有了這些,也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