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盛(馬家輝提供)
▲陳玉慧(馬家輝提供)
▲左為楊澤,右為小野(馬家輝提供)
▲尹麗川(尹麗川提供)

 ■主持人:楊澤(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任)■決審委員:小野(作家、編劇) 尹麗川(導演、編劇、作家;現居北京) 林正盛(導演、編劇、作家) 馬家輝(作家;現居香港) 陳玉慧(劇場編導、作家)■時間:2010年11月24日下午■地點:BenQ台北事業總部■入圍決審十部作品: 「飛」、「老子不差錢」、「母親的黃絲帶」、「那年夏日天光 大作」、「二月十六日之迴光」、「貓有九條命」、「不悔, 行路」、「童魘」、「假面天國」、「聚散」。

 開場白

 楊澤作開場白,認為華文世界電影市場會越來越擴充,但問題是,台灣當下的寫作風氣,無論小說、散文,跟華人世界其他地區(譬如中國大陸)很不一樣。台灣受大量翻譯小說的影響,這些年下來,小說越來越傾向非故事非情節非人物的意識流動,突出某種後現代炫技──這其實就是舉辦電影小說獎的背景所在,不但希望在華文小說界與電影界之間搭一座有來有往的橋樑,更期待去疏通、突破「孤芳自賞」的狹窄框架;另一方面,超越短篇小說的格局,從難度較高的中篇出發,似乎更可以去描摹、自由展現整體社會的世俗、世故面向。

 他表示,這次電影小說獎的舉辦,在華文世界算是創舉,也造成了轟動,參賽投稿數量高達327件,遠遠超過當初設想約6、70件的四、五倍。經過六女六男十二名初審委員,宇文正、李維菁、林郁庭、郝譽翔、張惠菁、鍾文音、甘耀明、王聰威、吳鈞堯 、吳相、須文蔚、簡白,分成六組交叉評審,甄選出42篇進入決審;再經由複審委員季季、周芬伶、袁瓊瓊、楊澤、蔡國榮、鄭芬芬,精挑出10篇入圍決審。徵件辦法裡頭已經明白標舉,電影小說獎立意在結合小說與電影,促進文字創作與影像創作的交流;同時也進一步提醒參賽者,電影小說內容的元素要件,包涵人物角色、背景場景、故事情節,無論類型如何,均須具備相當的清晰度、深刻度,描寫設定有利於且有益於電影攝製者,這些都將會是評審給獎的重要準據。

 雅俗共賞

 楊澤接著拋出另一個重要原則:「雅俗共賞」;他表示,根據電影小說獎的徵件辦法,可以清楚得知主辦單位的立意,就是娛樂教化並存,結合電影與小說,不希望老讓人覺得電影就要「俗」,而現代小說就要「雅」,雅到曲高和寡沒人聞問。台灣小說太多讀來像翻譯體,句子長,韻味短,文字過於講究書面體花樣,文藝腔調濃得化不開。我們似乎有義務走出更寬闊更大器的道路,「俗」並非向商業投降,而「雅」更非孤芳自賞、走火入魔。

 幽默與愛互相襯托

 陳玉慧深表同感,她也覺得作品本來就該娛樂跟教化兼顧。她直言,中國人其實缺乏幽默;她在華人電影裡不常看到結合humor and love的作品,即使號稱喜劇片,似乎也找不到這兩樣。她反對雅就是藝術片,俗就是商業片這樣的簡單二分。她說,我們應該向教我們多用動詞、少用形容詞的契訶夫致敬,動詞在她看來就是action,產生戲劇衝突的焦點所在。身為創作者,下筆前都應該想清楚主題是什麼,有了主題才能鋪陳戲劇張力。她建議從下屆起,參賽作品可以在前頭附上一、兩百字的故事大綱,這樣馬上能夠看出作者掌握主題邏輯的明晰度。

 陳玉慧說,她常會反覆問自己的主題是什麼,她強調「不只我,海明威也在問。」海明威的主題,說穿了,就是死亡,他的愛情小說跟作品「老人與海」都在談死亡。「這也是他創造戲劇張力與情節安排的依據。」

 好故事打底好作品

 林正盛認為,台灣新電影這些年已經衝出一個東西來,知道電影除了影像還有某種承擔。很多新導演早開始注意到,要跟觀眾談哲理或道理,前提先要有個好故事。他說,他這一代(中生代)面對藝術電影的困境已經好久,而前行代被迫面對更久;他很高興看到,新一代的導演紛紛用他們的作品在說故事。

 雖然藝術電影導演喜歡說,時間會證明一切;百年後你或許會被注意,但當下跟社會對話機會眼睜睜就失去。「我這幾年都在拍紀錄片,你不是用你的想法在框別人,你以為你要表達什麼,被你拍的人也有他要表達的什麼,對話就這樣開始。」舉自己新作紀錄片「一閃一閃亮晶晶」為例,他說他其實只有個單純的想法,讓社會大眾了解自閉症小孩,那就要通俗才有溝通力、引發共鳴。他覺得不能沒有通俗的作品,缺少這一塊市場會崩盤,小眾的東西會變得更辛苦。如果健全的商業機制建立起來,對任何類型創作都是有幫助的。他覺得,的確有必要再三強調雅俗共賞,尤其結合電影與小說這樣的比賽,沒道理把重心擺在所謂藝術性上面。

 寫小說勿只憑感覺

 小野講述自己參與台灣新電影的經驗。八○年代新電影剛起步,一開始片片大賣,大家不知道為什麼會賣,以為是藝術的關係,其實是過去沒有人拍這樣的題材。慢慢的,走偏鋒的新電影就賣不動了。張毅當年於是建議說:我們走回頭路去說故事,「老莫的第二個春天」就是這樣又叫座了。他說,現在的風氣氛圍,很少有人會講故事:他說有次他要大學生寫故事,發現他們很容易寫感覺,但沒辦法寫故事;「他們文字很貧乏。」小野最後呼應陳玉慧的「故事大綱」建議,他說:「假設你要去拜訪大老闆投資拍片,大老闆忙到沒空跟你耗時間,你就得三分鐘內說清楚講明白,到底電影要拍出什麼故事出來。」

 誰懂雅俗誰賺大錢

 馬家輝笑說「雅俗共賞」其實最難,誰要知道誰就賺大錢了。九七年他回香港,看了十來份香港的刊物,十幾個主編都說要做到雅俗共賞,老少咸宜,但幾乎都兩年就關門大吉。他以前跟香港電影圈朋友說,台灣每個人都想當侯孝賢、蔡明亮、楊德昌第二,但在香港其實沒有王晶就沒有王家衛──大餅沒做出來,誰出錢給王家衛去玩?很少有導演跟作家剛開始就想拍、想寫沒人看得懂的東西,他總假設會有一群觀眾看得懂。

 馬家輝體認到「雅俗共賞」不只是取材的問題。「誰能比香港王晶更俗,但事實擺在眼前,普羅觀眾也越來越不太喜歡他;而周星馳也在思考自己『俗』的新出路。」他的想法是,與其說雅俗共賞是體材,不如說是呈現、再現方式的問題。我們不只不能避開雅,還要特別思考俗的部分。俗是有系統的,而且會變化,它有它自己的根基和文化語言。我們不應該是要避開雅的部分,而是要認真思考俗的方式。

 「你玩屎尿屁,第一部片子可以,後面再如法炮製觀眾就不看了。好萊塢是從俗的系統裡面有加東西,不管是形式上還是體材上,你都要認真看待俗的系統才能做好。觀眾對於俗的電影充滿期待的。」

 看哲理不如讀佛經

 尹麗川認為,雅俗共賞是大境界,做到俗得有趣很難,做到雅得深刻也很難。這二者難以比較,因為是兩種能力、兩種方向。「雅優於俗」是精英情結,「我原先有,現在改掉了。作為一個曾被歸攏到屬於純文學的詩人,我深知自己沒有『寫俗』的能力--只有大家才能夠『寫俗』得出大境界,譬如《紅樓夢》,譬如電影《教父》。」她又強調,把「電影」兩字挪到「小說」前面的電影小說獎,更必須懂得「俗」,因為「俗」才更容易達成情感溝通。同樣地,小說蘊涵的思維再雅,也終究要通過人物和故事來體現。她幽默表示,與其看哲理小說,不如乾脆去讀佛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