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

 與其聽各國領袖空言甚麼減少製造核武器這種廢話,不如鼓勵他們去做袋鼠男人,號召人類不分男女都來生小孩,個個沉浸在「愛之激素」裡,才會是個比較有效的解決辦法吧。

 我的小說《袋鼠男人》問世之後,不少人問過我:男人懷孕是否真有可能?其實好幾位醫學界的人士讀了之後,咸認書中敘述的種種過程細節在技術上都是可行的;問題只是有無必要──這個世界只有女人能懷孕就已經快要人口爆炸了,還需要男人也來湊熱鬧嗎?

 其實我下筆時更感興趣的是:男女先天和後天的差異究竟有多少,而生育這樁功能對男女的社會角色可能會造成何等的影響?

 昔日的觀念中,男女性別是絕對不能互換的,一條界線劃的非常清楚;如果越界就是傳奇,像花木蘭。我一直懷疑她怎麼可能在古時的軍隊裡幾年下來不穿幫?「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除非她的性徵模糊。連《木蘭辭》最後都這麼說:「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這幾句作為結語頗堪玩味。

 近年人們對同性戀理解的比較多,才知道性向並非「非陰即陽、非陽即陰」的絕對二分法;同性戀者也並非僅止「一個男(女)性的靈魂禁錮在一個女(男)性的肉體裡」那麼簡單。男女的所謂「性向」是可以是互動的,也可以在一個程度上作改變或調整的;我自己就常有這樣的經驗:當我面對非常陽剛或者特別嬌柔的女性朋友,我的態度會有微妙的調適,對前者我會更柔和一些,對後者則會想要照顧保護她──像一種互補對應,而且是非常自然而然的反應。

 心理學家榮格提出過Animus(男性基質)和Anima(女性基質),但並不是說前者僅只男性具有而後者只是女性專利;一個人可以兩種基質兼具而更趨完美,正如蘇珊.宋泰格說的:「陽剛的男子,帶點陰柔最美;陰柔的女子,帶點陽剛最美。」我也一直贊同一個說法:「偉大的頭腦是半陰半陽的」,跨越性別的藝術家比比皆是,許多大文豪其實是雙性戀者。當我自己在書寫時,我多半不會自覺自己是一個特定性別的書寫者──所以我一直對「女作家」這個頭銜有點抵觸情緒。

 傳統的男強女弱觀念造成的刻板印象,其實是人類文明發展到後期才產生的;反而是神話往往比較接近原始的真像,例如女媧補天的故事:共工氏怒觸不周山,以致天柱折、地維絕,天破了個大洞怎麼辦?只好靠女媧耐心的煉石來修補。可見男人闖了禍由女人收拾善後早有前例,說明男強女弱的觀念,其實是古早的母系社會演化到後來,男性革命奪權,父權成了強權之後的產物。而男性之能夠奪權成功,主因恐怕還是由於女性承擔了懷孕生養下一代的天職,在那段時期不暇他顧。

 當今世上最文明先進的國家,在這點上做了彌補的努力:妻子生產後,丈夫的工作單位也放他「產假」照顧妻兒。設想若是更進一步,讓男人也能懷孕生小孩,父代(或兼)母職,這世界會產生何等變化?首先當然男女平權就是不爭之議了,兩性孰強孰弱也不再是問題。而更重要的變化很可能是:世界會比較和平──因為好戰愛鬥的男人要花些時間去懷孕、生產、坐月子、哺乳、帶小孩,用在戰爭上的時間就可以減少。不僅如此,產婦(或產夫)會分泌一種綽號「愛之激素」的荷爾蒙oxytocin(催產素),當「愛之激素」在體內分泌時,這個人──無論男女,就會母性大發,變得溫柔慈悲,愛心十足。

 世界上的紛爭這麼多,與其聽各國領袖空言甚麼減少製造核武器這種廢話,不如鼓勵他們去做袋鼠男人,號召人類不分男女都來生小孩,個個沉浸在「愛之激素」裡,才會是個比較有效的解決辦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