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圖片提供
▲停戰時期的野訓,新兵們拍起觀光紀念照。
▲新兵阿瓜與同袍,底片拍攝時就漏了光。

 軍中第一次寫作文,題目是以家書形式發表對解嚴的看法──主旨不外是雖然解嚴了,仍要保持思想純正,嚴防台獨滲透,對國家效忠。他們還被告誡,「X進黨」已經滲透進軍中30萬,要大家提高警覺。

 返鄉遊覽車遭到壟斷,硬要收700元。別家的車開不進官田來。軍中訓練標榜正義,但面對眼前的不義昭然,卻絲毫奈何不得。(1987.10.15)

 阿瓜年少時非常愛國,曾經寫過一首〈從軍詞〉投給中央日報副刊,是他最早發表的幾首詩之一。他嚮往當兵。等到大學畢業,真的開始服兵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起初在台南受訓,感覺還像成功嶺,是體能訓練營。每每以為半夜醒來,卻其實已到清晨起床時刻。從那時起,阿瓜的畢生最大志願,就是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

 開訓第一天,全班就奉命去清化糞池。先拆開水管,沒問題,只好敲破水泥,把糞舀出,再清理堵塞的垃圾──真是什麼都有,衣服、罐子……不知怎麼塞進去的。一開始覺得這差事是被惡整,後來發現簡直是福利:獲准可以先洗澡再吃飯,還有時間偷閒上福利社。

 軍中許多事不可思議。第一次寫作文,題目是以家書形式發表對解嚴的看法──主旨不外是雖然解嚴了,仍要保持思想純正,嚴防台獨滲透,對國家效忠。寫完後,竟要所有人拿信紙抄寫一遍,寄回家中。阿瓜覺得真的是太誇張了。他們還被告誡,「X進黨」已經滲透進軍中30萬,要大家提高警覺。

 新訓一個月,所有人的心全懸在最後的抽籤分發上頭。阿瓜之前已幫《長鏡頭》電影雜誌寫評,軍中收到主編林文琪來信,說《戀戀風塵》的主角王晶文也是今年當兵,居然跟他飾演的角色一樣,分發到金門!阿瓜那一梯次,四分之一會被分到外島。阿瓜那時正開始跟一個小劇場女演員談戀愛,一點都不想重蹈《戀戀風塵》覆轍,一看別人抽到外島,忍不住幸災樂禍。輪到他抽時,一眼瞄去,看到籤筒中有兩支野戰籤,連忙把手彎到另一頭,抽到了高雄的工兵學校。

 阿瓜以為,要開始造橋鋪路扛水泥挖地雷了,不料因為念的是文科,被校方派去當文書。這其實應該是最「涼」的工作了,但阿瓜很快就發現,常須熬夜加班。軍中的文書,其實是偽造文書。需要假造一堆思想教育的開會、座談記錄,以備上級查驗。但這些堆積如山的文件,其實沒有任何人會看一眼。

 進入軍中體制,阿瓜才發現長官不通人情是常態。他的頂頭上司輔導長,每天喝得醉醺醺,颱風夜還要阿瓜出去幫他買口香糖。為了無限上綱的軍事目的,階級劃分嚴明,造成人整人的環境,讓阿瓜開始憤世嫉俗,對人性失去興趣,甚至轉為厭憎。

 有一回在返鄉夜車,遇到一個也演過小劇場的小曹,身著軍便服,說在嘉義師部工作,幫軍中的《忠誠報》寫文章。終於有人可以跟阿瓜一起取笑軍中的官樣文章。隔座卻有個中年人出聲警告,叫他們車上不要談軍務。阿瓜還不以為然,卻瞥見那人旁邊小孩身上蓋了件軍衣,上頭有兩顆梅花,才趕緊閉嘴。

 文書坐辦公室,身邊多半沒人。軍中公用電話經常是壞的,阿瓜便會叫女友打到辦公室來。有一回講到一半,總機插話進來,叫他們不要佔線,他們才悚然發現,所有電話都遭到監聽。女友一氣之下就不講了,回去寫信。然而阿瓜不敢告訴她,信件也是會被檢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