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的音樂曾被視為離經叛道。(本報系資料照片)
▲荷蘭大畫家林布蘭畫風被守舊者貶抑。圖為畫作《閱讀中的畫家之子—台塔斯.范.萊茵》。(本報資料照片)
▲吳興國走大膽創新路線,曾被傳統派抨擊。圖為吳興國與魏海敏主演的創新戲曲作品《樓蘭女》。(本報資料照片)

 美國舞蹈巨擘瑪莎葛蘭姆曾有這樣的名言:「沒有藝術家能夠超前他的時代,他就是時代的體現,其它藝術家和他的差別則在於沒有跟上時代。」

 藝術史上,傳統與創新的爭議時時刻刻都在上演。貝多芬的交響樂,曾經被他的後輩卡爾‧瑪利亞,封‧韋伯以寓言體文章諷刺了一番,說貝多芬的音樂「搞怪、離經叛道」。17世紀的荷蘭大畫家林布蘭把關注焦點從貴族、仕紳移轉到市井小民身上,並試圖用光線刻畫這些人的靈魂與心聲,到了19世紀,依然被英國詩人暨藝術評論家約翰‧魯斯金(John Ruskin) 貶抑為:「粗俗、呆板或邪惡,總是像林布蘭一樣,經由棕色和灰色的藝術表現出來。」「最好的畫家之目的是要畫出陽光下最高貴的事物,林布蘭則以微弱的燭光,畫些最汙穢卑下的東西。」

 文化反映 時代遞嬗

 然而,事實證明,偉大的藝術家反映了時代的遞嬗與演進。貝多芬的音樂呼應了民主革命的趨勢,個人價值的抬頭,也映照出文化思潮正從古典主義轉變到浪漫時代。林布蘭對市井小民的關注,讓我們看到那個時代對宗教權威、對封建制度的反抗;看到荷蘭爭取獨立過程與哈布斯堡王朝交戰下,慘遭權貴與命運蹂躪的卑微百姓。

 固守傳統,把傳統奉為圭臬而不思創新者,不只是落後於他的時代,而且是被時代淘汰的弱者。正因他們無能創新,所以用各種貶抑方式來打擊有能力者,藉以捍衛自己的利益。當代關於創新與傳統的命題,早已經過反覆探究討論。很多學者已經指出:俗泛的傳統、文化認知,一大錯誤是在傳統與現代之間,建立一個二分法,把它們當成不變且彼此隔絕的狀態。然而,歷史上所有文化始終處於不斷變動的狀態,因此就每個演變時刻而言,它們其實都是創新的事物,所以根本沒有一種固定而可被明確定義的「傳統」存在。

 此外,學者也強調,傳統往往有種屬於唯心的內容,因此這類對過往的觀點,會因每個人自覺的詮釋而改變。這種「被認知」的過去是可塑的,可以被生活在當下的人任意回顧並改變樣貌,尤其民族主義者經常變動他們想復興的傳統。

 傳統離不開 當代詮釋

 換句話說,事實上根本沒有一種基礎的、界線分明的傳統曾經存在。傳統只是過去時空的一種模型,而且和當代的詮釋密不可分。傳統事件可劃歸過去時空,但就「劃歸」而言,指的是一種象徵關係,而非自然關係。如此,它同時兼具了連貫性和不連貫性的特點 。

 從這個觀點來看,歷史是由當代所建構的,而所謂傳統文化在被呈現前,其中的組成元素,彼此之間的關係,既可視為有延續性,也可視為毫無延續性。假如進展中的文化事物訴諸過往,或把過往納入考量,就此而言,它與過去具有一種延續性,但這種史料的延續性是在當下創建的。

 因此學者赫茲費德(Herzfeld, 1982)描寫希臘的國家主義與民俗文化時曾說:所謂文化的延續性的建構「從來都不是純粹事實與否的問題…相反的,延續性確立與否,完全是看觀察者的…預設立場…取決於哪些(傳統)特色真正能建構出可接受的…具有某種連結的證據 。」

 向創新 脫帽致敬

 一般人概念中的「傳統」,比較像學者克魯伯(A. L. Kroeber)對「傳統」的經典定義。他說,傳統是種種文化特色「歷經時間長河,由內在傳遞接棒」。但問題是:這些文化特色是在何時進入發展體系中?它們停留多久才夠資格被納為「傳統」的一圜?很多被廣為接受的「傳統」,不但歷史甚短,甚至是舶來品,但也被當成傳統加以膜拜。

 嚴格來說,傳統與創新之間的關聯,比較接近學者席爾斯(Shils, 1981)所言:傳統的變動是把新的文化元素導入,同時讓其他部分維持在明確的不變型態中。他指出,在和其他元素結合產生變化的時候,傳統的「基本元素」持續存活,而傳統之所以是傳統,就在於那些公認的基本元素能讓人分辨,包括後續的每個階段中,這些元素都維持幾乎相同的特質。

 席爾斯並沒有主張過去的遺產是固定不變的,但他強調有種基本的主體性藉由不斷的調整(modification)穿越了時空。至於傳統如何轉變,席爾斯定義出以下的過程:依附(addition),混合(amalgamation),擴散(diffusion)、吸收(absorption)、融合(fusion)。

 因此,現代華人戲曲的創新風潮,事實上並未悖離所謂的「傳統」。藝術家在創造過程中,依然固守了基本的主體性,使之依然清晰可辨。然而正因傳統是如此的抽象縹緲,所謂的主體性又是如此輕易被扭曲詮釋,以致於任何假傳統之名來打擊異己,都經不起嚴肅的檢驗。不管是吳興國的創新京劇、茅威濤的改良越劇,都值得被鼓勵和肯定。因為它們正在為華人文化的巨構上,增添磚瓦,使之越來越巍峨,也呼應了歷史的演進。就讓我們向這些天才脫帽致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