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權的誘惑》作者許知遠

 (文接B14版)

 即使在分析這一切時,志永仍舊保持著一貫的樂觀。我記得兩年前的一次交談,那時他意氣風發,相信二○○八年的奧運會將給中國帶來一次巨大的改革契機。當全世界都盯著北京時,政治權力將有所收斂,而不同民間組織都該利用良機,拓展公民社會的空間。那之前,一系列事件都表明,經由電腦網路的聚合與傳播效應,弱勢者可能與強勢者進行大衛與歌利亞的戰爭,而且勝負未定。

 兩年以來,我看到的是政府權力隨著重要國家事件而成長。大地震、奧運會,還有金融危機,似乎每次挑戰都必須借由國家權力的擴張才能應對。賑災只有政府出面,死亡的名單是國家的秘密,奧運會的一切都只能由國家承擔,最富有的是中央企業,連年輕人都意識到了公務員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工作。那些自以為有性格的網民,輕易的匯聚成「愛國主義」的洪流。而社會力量,則困難重重,身份不清、財政吃緊、經常處於被收編的邊緣。

 但志永在困境之中看到的是希望。他為上訪者提供法律援助,為毒奶粉的父母索賠,探訪京城的黑監獄,他挨過打、被粗暴的拘留過,全因他試圖為一群已經受難卻失語的人群尋找公正。或許他在這一系列個人際遇中,感覺得到人們對正義與良知的巨大渴望。這種渴望讓他溫暖和堅定。

 那天晚上,我們在薊門橋分手。我記得他離去前說得最後幾句話中的一句是:「最壞的結果是抓我坐牢,這也沒什麼。」不過,我沒把這話太當真。我想他們會對普通維權律師施以重手,但對許志永這位得到普遍關注的人物,會用更謹慎的方式。何況志永的方式是溫和的,在一次講演中他強調,他們的方式不是批評——儘管批評很重要,也不是改良,當然更不會是對抗,而是建設。更何況,他還是一名區人大代表。如果要逮捕他,是要區人大通過的……

 但不到一周之後,就傳來了相反的消息。七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五點,社區的保安看到他被四、五個人帶走,不知去向……

 兩年前認識許志永時,我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活力和強烈的正義感折服,它既讓我欽佩也讓我不安。我當然瞭解這個廣闊的中國,有著無數的個人悲劇,倘若你在中國的縣城與鄉村旅行,你會有一種撲面的窒息感,它不在於人的內在悲劇性,而是顯而易見的社會不公和制度性的傷害。但是許志永卻決定將這些私人憤慨轉化成行動。

 我們因一個青年組織而相識。這個組織的大部分成員,都是中國的成功者,投資銀行家、企業高級管理人員,他們是中國經濟奇跡的參與者也是受益者。許志永談論的則是另一個世界,上訪者、被判冤獄的人——一個被侮辱和損害的世界。對於這個世界,我們曾長久的轉過頭去,假裝他們的不存在。但正因這種忽略和回避,這個黑暗的世界日漸擴大了,最終它可能會影響到、吞噬掉每個人。讓我們問問現實吧:我們的心肝在哪裡?

 也因為許志永的被捕,余杰的形象再度浮現出來,我開始覺得他的那些憤怒和吶喊,或許失之片面,仍對這個社會至關重要。如果一個如許志永這樣溫和的建設者,都要面臨如此殘酷的對待,那麼這個國家蘊涵的巨大黑暗力量,是必須被不斷檢討和糾正的。

 六年前,我熱情洋溢的寫過一篇文章,談論我們出生在一九七○年代的一代人的使命和希望。全球化和技術革命給我們帶來的自由和力量,我們可能因此將中國引入一個新的舞台。如今,希望猶在,那種淺薄的樂觀卻迅速的消退。倘若我們這一代不能正視這個國家深層的困境,用膚淺的時髦來轉移我們對這種內在困境的理解和改善,那麼我們只能被證明是輕飄飄的一代。我們需要揭露黑暗的新聞記者、富有正義感的律師、有社會良知的商人、願意推動改革的官員、值得尊敬的非政府組織……他們恪守類似的準則,對未來有著相似的憧憬,他們用積極的思考與行動,來取代消極的嘲諷,用具體而細微的行動取代了空洞的?喊,富有激情卻足夠冷靜。

 當然,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自私怯懦,不會有許志永的勇敢。我們也沒有能力去面對強大的官僚組織。但你能夠努力成為一個社會中富有建設的一員。去拒絕身邊的謊言,做一個直言不諱的人;去簽名,表明你的立場;你成不了維權律師,卻可以為這些組織捐款、提供別的幫助;你可以和身邊的人結伴旅行,真心的理解這個國家的現狀;你可以在電腦網路上發起free internet campaign,去抵制那該死的防火牆;你可以在餐桌上對自己的朋友說,我們別談論股票和房價了,我們來談論一本書,我們不要再說房祖名了,來說說許志永他們做的事;去放棄那些自我原諒(我也沒有辦法……),而去相信個人的力量,你會想影響周圍的人,然後這種影響會擴散開,友愛、同情、公正、正直,這些美好的東西,會逐漸浮現而出……

 關於本書

 作者許知遠是新一代中國知識份子中思想最敏銳、文風最強健、批判意識最強的一位,已有多本專書問世,皆頗受好評。上一本《未成熟的國家》在台灣引起廣大的迴響。可以說是近年來中國時政評論領域裡的新星。作者對近代知識社會史掌握力度深厚,因此內容雖然圍繞著對中國體制的批判,但可以帶領讀者對當代文化史有一深刻的瞭解與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