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政治,已出現一種自己嚇自己和政黨互嚇的文化,每到選舉,大家就拚減稅支票,拚政府多花錢,拚到財政紀律為之崩壞。大家都相信如果主張緊縮財政或加稅,無疑的是政黨的政治自殺,一定選票跑光光,政權無望。

 這種自嚇和互嚇的傳統是如此根深柢固,在這個聖誕老人政治結束的緊縮年代,政治變得陰陽怪氣起來。政黨和執政者明知必須下猛藥緊縮或加稅,但卻害怕這一定會選票流失,政權無望,於是講話做事愈來愈歪著嘴講假話,做假事,十足的鄉愿投機心態。今年七月英國大選,歐洲許多國家也都大選,由於選舉的壓力,政治氣氛遂變得格外詭異,各國都明知必須緊縮財政或加稅,但卻顧及選票而低調處理。想選舉但又怕選舉的心情彌漫各國,英國央行總裁甚至公開表示,現在贏得政權的,由於緊縮的壓力將來一定要做許多惹民怨的事,會再度失去一個世代的政權。由日前全歐各種公務員及大學生抗議示威,而且這個示威潮在二○一一年不無可能蔓延到有破產之虞的美國州市的政府,我們更可以理解到想選舉但又怕選舉的當今氣氛的確有其依據。

 但就在這個陰陽怪氣的鄉愿時刻,英國的《經濟學人》雜誌卻發布了哈佛大學、柏克萊加州大學及紐約大學三位學者最近完成了一項報告,他們研究一九七五至二○○八的卅三年間,十九個富裕國家的政經選舉關係。他們發現在財政緊縮時期有十九次大選,只有七次(三七%)造成政權改變;而執政者因為採取緊縮政策而失去政權的比例亦僅四○%。採取緊縮支出而失去政權的機率只有二○%,而採取加稅的,由於要從別人口袋裡搾出錢財,它的失去政權風險較高,達五六%,但也不足百分百。

 這三位學者的研究實在極具啟發性,在緊縮時代的選舉,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可怕,過去那種自己嚇自己也顯然只是一種迷思。每個社會的人雖然自私,但還不會太自私,縮減政府支出及加稅,只要理由正當,雖然還是會有些不高興,但當政者是否會因此而失去選票與政權,也未必百分百。緊縮財政,甚或加稅,未必像人們自己嚇自己的是政治自殺。只要自己抓對方向、是非價值清楚,現任者不但不會失去政權,反而會多出勝利的籌碼。怕的是,既怕失去政權,又要搞東搞西,用改革之名來掩飾反改革之事,成為鄉愿的遊戲,還能不能賺到選票,可就難說了。

 而上星期的十八趴及軍教課稅,毫無疑問的乃是一場鄉愿的遊戲。為了連任的選票而繼續十八趴,八百億的利益他們不放,其罔顧是非正義,縱使講到天涯海角都站不住腳。接著而來的軍教課稅,有改革之名,但大體上「課多少,補多少」,也使得它成了假口號,真做戲,一百廿億原封不動只是換個會計科目繼續存在。台灣喊軍公教改革,最後改成這個模樣,寧不使人浩歎!以改革為名而掩飾反改革之心,這乃是典型的鄉愿作風。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孔老夫子。

 孔子為至聖先師,他是遠古時代的聖人君子,這種人在活著的時候,絕不可能口出惡言,有損風度;但孔子講到鄉愿這種無是非原則,大小好處要沾,壞處就閃的風格時,火氣還是冒了起來。《論語.陽貨》裡,他說「鄉愿,德之賊也。」在古漢語裡,罵人曰「賊」,那是很嚴重,很粗口的話。孔子的罵人「鄉愿」,西漢思想家徐幹在《中論‧考偽第十七》加以引申討論,將徐幹的長篇大論古文翻成今語,他的意思是凡首鼠兩端,說好聽語掩飾不好的事,變亂是非者,「斯乃巧人之雄也,而偽之傑也。」

 看著他們大剌剌宣傳說軍教課稅是「改革」,我忽然覺得台灣的改革口號可真是廉價。

 這時候,我回頭還是想到那三個美國學者啟示。這個時代需要是非道理,真正改革者做該做的事,做了該做的撙結支出甚或加稅,並不一定就是政治自殺;反而搞鄉愿,變亂是非,倒有可能成了政治自殺。做應做的事,堅守應有的是非公義,才是勝利的法門!(作者為文化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