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們家園到處蓋橋蓋大樓,搞得霧濛濛,你一定要對長輩說,我的家庭真美好,整潔和樂又安康。長輩才會認為你是好孩子。

 電影院放片子前都會來幾段新片預告及一些社會公益性短片,像是某種進入狀態前不必然有效益的雜亂暖身操,看過即丟棄。但我到現在還對一九九○○年代電影上映前的一部公益短片耿耿於懷,嗯,不舒服的感覺耿耿於懷,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如果真都沒有人記得,(這種公益短片本來就註定了不可能佔據人類記憶體存量的),還真有點死無對證的啞口。

 老師帶著一群小學生戶外寫生,他們登上一個小山丘,看著不遠前方的都市家園。灰濛濛的,這都市籠罩在廢煙面罩中,一棟棟粗糙威猛高樓沒有盤算地這邊凸起一些那邊攻占一點。一個工業與商業混雜的求生之地,大量的經濟活動與工業發展轟隆隆地正在運作中,活力的工業建設與求勝之人在這裡拼命與賭注。那城市的外表如一個灰黑相間的駁雜色塊模型。

 這是寫生課,老師要小朋友們拿出畫板與畫筆畫眼前的景像,主題是「我們的家園」。

 末了這一群小朋友吵了起來,小明與小美爭論著究竟誰畫得比較好,吵到最後只好請老師講評。

 老師看著小明的畫,巨細靡遺地將眼前工業煙霧圍繞高樓的都市面貌,如實畫了下來,顏色景物幾乎重現畫面之上。

 接著看小美的畫,上頭是個綠草如茵,藍天白雲,小溪潺潺流過質樸美屋的彩色畫面,跟他們眼前所見的那個都市一點關係都沒有。

 老師的結論是:「小明畫得很寫實,但灰灰黑黑的,一點也不好看。小美畫的才是我們心中美好的理想家園。因此,小美畫的比小明好。」

 這個推論的過程與結論,讓我瞠目結舌地坐直了身體。

 那幹嘛還要寫生?

 這個問題我到現在都還想追問那老師及那愚蠢的編劇。

 也許,這是藝術史的問題。

 簡單來說,攝影術發明以後,繪畫存在的意義再也不是紀錄現實景貌。那麼,繪畫是什麼,藝術家是什麼,定義上有很大的改變,這也成為藝術家們追求的命題。一個創作者存在的意義,於是就這樣,從描繪「世界是什麼樣子的」,變成藉著作品表達「我所看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現代主義之後,更進一步成為「我要讀者(觀眾)看到什麼樣的世界」。

 如果從藝術進程的角度來看,小明與小美分別代表著兩種不同的階段與思考。小明忠實畫下了外在世界的模樣,而小美,畫的是她幻想中的理想世界。

 但我不信這個老師出自藝術的思考,認為小美畫得比較好,要不然根本不需要出門寫生,在教室或家裡畫理想的家園就好。在我看來,這單純是鼓勵睜眼說瞎話,尤其是要睜眼說好聽的瞎話。

 明明我們家園到處蓋橋蓋大樓,搞得霧濛濛,你一定要對長輩說,我的家庭真美好,整潔和樂又安康。長輩才會認為你是好孩子。就像大家都看到國王裸體,但你若直接說國王沒穿衣,你就完蛋了。

 從這個角度看,這老師上的是一堂社會化課程,不是藝術課。

 我記得高中時老師也曾叫大家在週記上寫下我們對學校的看法。我笨到老實地寫了幾頁。結果我被禿頭戴著厚黑鏡框的乾瘦男老師叫去,看著他把我幾頁的週記全撕下來,他告訴我,不可以寫任何批評文章。

 後來那兩三年我根本寫不出任何東西。每次寫東西,我本能地貶抑自己的感覺,壓制真正的想法。我專注在絞盡腦汁寫一篇大人喜歡看的文章,可以得高分的文章。後來也捉摸出了模式,主軸不外乎是人間有情,世界溫暖,未來充滿希望,我們只要保持正面力量,未來大有可為,必能創造出嶄新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