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平郡王祠落成後,每年鄭王爺誕辰,金門各界舉行公祭,盧乃斌小時候參加過幾回。母親說鄭王爺下神案,過中庭,長嘆息。盧乃斌想,鄭王爺嘆什麼氣呢?盧庇達訝異地轉頭問他,怎知道這事;盧乃斌更吃驚,沒想到疑問內心兜轉多時,忽然說出……

 美術課,儘管是藝術與美學的薰陶,卻不忘教忠教孝,盧乃斌一幅畫獲得老師讚揚。盧乃斌畫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主角改做盧成金、盧庇達、盧乃斌三代結義,爺開飛機、父射砲彈、子持步槍,打得共匪跪地求饒。畫作入選學校優勝,在全縣也獲得佳作成績,盧乃斌拿回作品,想丟想留都矛盾,便仔細地折起來,塞進床板夾縫。

 走進明亮的高鐵車廂,找著車廂跟號次,坐在父親旁邊,盧乃斌不只一次埋怨座位擁擠,他坐下來,必須謹慎縮起手臂,才不會碰觸到隔壁旅客。旁邊坐著父親,盧乃斌仍小心拘謹。這股侷促感讓他想起那張畫。他遺留在老家床板中,一個狹隘窒息的童年。盧乃斌忽然想,快四十年了,畫可還在?

 高鐵開動,車廂內還有旅客找著座位,過板橋站,騷動止,晃搭晃搭的車行聲盈灌車廂,間著少數旅客的談話聲。不安靜,盧乃斌坐在父親旁邊,卻感到異常安靜。盧乃斌沒問清楚為何得跑這一趟,就偕父親前往,想起母親說了一半的故事,幾次話到舌尖,改口問渴了?餓了?高鐵時速快,二十分鐘車過桃園站,盧庇達無睡意,盧乃斌盯看窗外,時而拿手機檢看信箱。不知高鐵走經何處,桃園、新竹之間隧道多,訊號斷續。

 延平郡王祠落成後,每年鄭王爺誕辰,金門各界舉行公祭,盧乃斌小時候參加過幾回。母親說鄭王爺下神案,過中庭,長嘆息。盧乃斌想,鄭王爺嘆什麼氣呢?盧庇達訝異地轉頭問他,怎知道這事;盧乃斌更吃驚,沒想到疑問內心兜轉多時,忽然說出。盧庇達鎮靜地說,從來不提這事,是爺爺讓他別說。盧成金說,父親在孩子面前提撞鬼,多荒謬啊?盧庇達反駁,不是撞鬼,是遇著神了。盧成金也不客氣,一個公務員無論撞鬼還是遇神,都最好別說。一九五六年,金門實施戰地政務,宵禁、保密防諜、匪軍無時不思謀進佔金門,遍地肅煞,父母下榻親友、女兒回娘家,都得報備,何況是撞見鄭成功這等大事。

 盧成金對盧庇達巧遇鄭成功,興致高昂。盧庇達說,爺爺曾這麼說過,自從日本進佔金門之後,神,就漸漸看不到了,彷彿神也討厭日本鬼子。盧乃斌對金門的記憶始於一九六○年,大約三、四歲時,後浦居家雖遠市集,過幾條街,可見士官兵制服草綠,湧進大街小巷,像一團移動的盆栽。盧成金說那是刺啊。盧乃斌不懂,有些士兵喜歡小孩,舉高小孩拋,逗孩童開心,還給小孩梅子粉、方形薑糖跟一小包裝的牛肉乾。盧乃斌躲在門柱外,羨慕那些被士兵舉得高高的玩伴。盧乃斌想,士兵哪會是刺?

 幾年後盧乃斌進國小,讀書識字,一位住林厝的親戚林天賜常來走動。林天賜每次來,都帶曬得甜脆的幾斤地瓜籤,盧乃斌抓一把,直接嚼。林天賜想拜託盧成金做媒,卻連女生住那兒、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盧成金調侃林天賜,把他當作仙了。說完大笑,陪坐一旁聽熱鬧的盧乃斌跟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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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天賜後來知道心儀的女孩叫做李芝。他在一次村裡大掃除時認識的。那天,村指導員進村,跳上碉堡,立高點、迎大風,用力吹哨。指導員說陳誠副總統這幾天會到金門巡視,不知道會不會從古寧頭繞進林厝,大家得做準備。金門經戰地編組,民眾軍管,掃除列入工作要項。村民放下工作掃除難免怨言,但環境經整,整潔美觀,蚊蟲大減,鼠患亦微,村民也樂於配合。林天賜拿竹帚,沿通往古寧頭道路掃。

 七月天,陽光像膠水,往人身上塗,汗衫跟皮膚黏在一塊。林天賜索性脫了,掛上樹。國軍植林多年,木麻黃已長高,蔭影習習,長息咻咻。林天賜掃得專心,越掃越遠。耳朵裡,另一組刷刷刷聲越來越近。等到聲音夠近了,林天賜朝向那人,脫口說天氣真熱啊。才轉身,脖子就僵。李芝沿路掃地,聽著有人搭話,沒料到那人上身赤裸。

 林天賜要找汗衫穿,衣服掛在百公尺外,手忙腳亂,李芝笑出聲。兩人都覺羞赧,不再說話。林天賜胸臂渾闊,肌肉結實,一顆心撲通撲通竄,就要持不住掃把。他回到掛立汗衫的木麻黃前,雙軟發軟,喘一口大氣。回頭望,李芝還在路上。林天賜眼巴巴瞧著,直到李芝似有若無回頭,才知道是為了那一眼而等待著。

 林天賜笑開顏,但又愁眉苦臉,知道她住古寧頭,不知名字。林厝、古寧頭近,卻是林厝嫁入古寧頭多,林厝娶古寧頭人氏少。金城王某曾娶古寧頭李氏為妻,謠傳王某跟釀酒婦人有染,李氏質疑夫婿,王某倒怪妻子不信他。釀酒婦人年輕貌美,王某對她格外照顧,加上時常耳語,兩人有私情,恐怕是真了。李婦黯然,投井自殺,娘家帶領氏族問罪,王某花錢消災,家道竟此中落。林天賜從小就聽父長說,除非不得已,莫娶古寧頭人?若非娶不可呢?林天賜喃喃想著,拍了一下自己腦袋瓜,笑自己想遠了。

 林天賜進村,幾名古寧頭村人,在雜貨店裡閒聊。雜貨店外是村人,裡頭多士官兵,下棋、喝涼水或打撞球。老闆國語彆扭,但為招呼客人,只好鸚鵡學舌。林天賜沒法分辨老闆國語好壞。一九四九年國軍抵達金門,佔民宅,毀宗廟,民怨頗多,歷經胡璉、劉玉章等司令官整治,軍紀改善,加以軍方組織戰鬥村,鼓吹軍民一家,軍民關係和解,而國軍軍餉穩定,又多單身,消費力高,竟帶動地方經濟。

 林天賜看士兵打撞球,更留心往來的人。小士兵,從台灣來,老士兵,多外省人。他們多以國語交談。一名士兵忽然盯著林天賜。林天賜正看撞球,不確定士兵看著誰。他東瞧、西望,見士兵始終盯著他,佯做不知情,跟村人抬槓幾句,走往姑姑家。林天賜發悶。士兵對他似有敵意。

 林天賜待了一陣,沒等到李芝,往姑姑家走。姑姑住處僻遠,沒料到剛走近,便聽到陣陣喧嘩。原是姑姑鄰居開了冰果店。士兵不去入口的雜貨店,兜圈子,到這兒來?林天賜好奇地站在門口,屋內設有桌椅、撞球、書報,只五、六人都嫌擠,卻塞進二十多人。林天賜呆呆看著。一名士兵發覺,噤聲望向門口。情況彷彿蟬鳴樹林。蟬受驚擾,停止鳴叫,其餘的蟬警覺,紛紛歇止。不一會兒,士兵都不說話,撞球的收了桿子,看報的放下報紙。什麼都沒做,只是站起來,望著林天賜。林天賜不知發生什麼事,遲疑時,少女手持糖水清冰,大聲說剉冰來了。她走出內堂,見士兵不吭聲,納悶地望向門口。士兵們劃分一個自屬的世界。他的闖入,猶如鬼闖人間。少女就是士兵們唯一的門。

 夏天很快過去。林天賜再訪後浦盧家,盧成金問他婚事,林天賜搖頭不語。盧乃斌亦知此事,人小鬼大,祝他早生貴子。林天賜割高粱、拔花生、栽地瓜,忙於耕作,好讓自己忘了那個夏日。入冬,風狂妄,村落雖屬金門西半島,仍是一陣風一陣沙。林天賜鋤雜草,鈀落葉,裝入麻袋,帶回家燒飯。林天賜鈀草時,留意古寧頭那邊,有沒有人往這裡鈀,瞧了好一會兒,不願走。猶豫了一陣子後,決意走一趟古寧頭。

 村口雜貨店聘了新人,生意奇好,士官兵圍繞說笑。林天賜站在門口定定望。女孩一顰一蹙像指揮刀,往哪揮,哪兒就倒。彷彿漲潮,雜貨店跟店裡景物漲上來,李芝皎好的臉蛋越形巨大。那變大的臉,突然朝他撞來。李芝見門檻外,立著一人,認出那是打掃時,巧遇的林厝人。李芝問他,可要買什麼雜貨,才出門,林天賜卻快步離去。

 李芝趕上幾步出聲說,需要幫忙嗎?林天賜沒回頭、不搭話,急快地走。店裡傳出哄笑。

 這事,盧乃斌沒忘。林天賜好一陣子沒來家裡走動,盧乃斌許久沒吃到甜脆的地瓜籤。盧乃斌一次到林厝,要找林天賜,才知他已過世好些年。據說,他大清早潛伏到海邊,行動鬼祟,沿海哨兵發現,開槍擊殺。且在林天賜身上搜出幾件軍隊部防資料。哨兵殺諜有功,搭老母機回台灣,放了好幾天榮譽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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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鐵車廂中,盧庇達長嘆,在以往,事情能說或不能說,沒一個標準,盧成金提醒他,能不說還是別說的好。提起盧成金,盧庇達語氣興奮,撞見鄭王爺事小,爺爺見過的神鬼可數不清呢。盧乃斌想起爺爺晚年獨坐中庭,右邊牆,掛一架樓梯到閣樓;左邊壁,掛著沒用、卻不捨丟的白色破魚網;有時候,一公一母兩隻鱟,在庭院緩步爬。陽光進中庭,蔭處深,光照處亮,鱟像兩頂鋼盔,宰吃了之後曬乾,掛在庭院,像石敢當。若無來客,爺爺什麼事都不做,盧乃斌急衝衝跑到夏墅抓蟬,爺爺坐著,傍晚前拎金龜子回家,爺爺還坐著。只是鱟移了位置,只是陽光改了角度。

 盧乃斌想著,不禁微笑。盧庇達沒留意盧乃斌也想著童年舊事。盧庇達回到三十多年前,秋風緩慢的八月天,喃喃說那是鄭王爺顯靈,救他一命。盧庇達躲進神案下,悶熱難當,掀一小縫透氣,見一道人影下神案,走到祠堂中庭,長噓短嘆。盧庇達掀開法簾,輕手輕腳鑽出去。盧庇達以衣袖拭去額前汗,再乾脆挽起衣服,頭跟眼一起抹淨。盧庇達本緊張,不敢鬆懈,黑暗中微光緩透,溫暖而安全,盧庇達一下子就卸下心防,問他是誰,怎困在延平郡王祠,怎沒回家?他邊說邊走,走近看,見那人著王爺衣袍,竟就像鄭王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