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王爺、盧庇達、盧乃斌,人神共三,喝了起來。站著喝費事,盧庇達取神案上紅色餐盤於地,倒花生,盤坐神前,一杯一杯喝。盧庇達不時望向鄭王爺,彷彿等他下凡。

 盧庇達吶吶地說鄭王爺顯靈,雙膝軟,就地而跪。那人納悶地問,他姓鄭,是鄭王爺嗎?盧庇達鼓起勇氣抬頭看,見鄭王爺臉孔透明,若除去一身王袍,幾看不見形體。盧庇達提了鄭王爺反清復明大事,國家為表忠義,建祠紀念。鄭成功滿臉驚愕,誰是蔣經國、黃杰,他怎麼一個也不認識。蔣經國、鄭成功,相去三百年,盧庇達不知道如何解釋。鄭成功嘆氣說,他明白,他是死了。盧庇達簡略交代吳山會盟、為國斷絕父子情義、造戰艦率領兩萬五千名軍隊赴台驅逐荷蘭。鄭成功隱隱約記得,又記不完全。鄭成功說,他睡了極長的覺,醒來只記得兩件事,一是反清復明未成,二是逆子鄭經私通乳母,兩件事,都痛。

 盧庇達再提鄭經、洪旭聯手奪得王位、孫鄭克塽為清廷招降,鄭氏移居北京,鄭成功邊聽邊痛,不一會兒又忘了。盧庇達沒見過神,不知道神該如何記憶歷史、悠遊古今、施展神通。盧庇達縣府長官曾從台灣購置一組水族箱,見魚游來游去,盧庇達觀賞時忍不住說,魚只這麼點大的空間,卻游來游去,不嫌無趣。長官哈哈大笑,魚的記憶僅短短幾秒哪,游到淺石水草,正要想起方才游過,又忘記了。

 鄭成功著威風王袍,留威嚴長髯,站在盧庇達前,可盧庇達覺得那是一條魚。一個神,卻不如一個人,盧庇達瞧著悲從中來。盧庇達跟盧乃斌說,當年鄭成功為求取反清復明更大的後盾,伐金門樹,造戰艦,一六六一年從料羅出發,抵台南,敗荷蘭人,隔年,荷蘭人為復仇,聯合清廷攻佔金廈,清廷並頒布遷界令,二十餘年,金門成無人島,致風沙狂作。

 盧乃斌不知道日本侵占金門、更不知金門居民的遷徙歷史。盧庇達怕鄭成功心痛,不忍再說,鄭成功記憶如魚,眼卻清明,忽見天空幾道紅光,咻咻作響,忙問那是什麼啊?盧庇達大驚,知是中共單號砲擊,不知鄭王爺是否懼怕砲彈,拉著他的衣袖往祠堂一旁的防空洞鑽。防空洞暗,盧庇達不及備手電筒跟蠟燭,擔心踩空受傷,不可跑快,見砲彈都往左近落。鄭王爺本身就是一盞柔光,鄭成功不明被拉著跑過來,到入口,光開敞,樓梯盡現。

 一人一神,躲進防空洞。

 中共單號砲擊,多十餘發,分散各地,這回似乎得了情資,知延平郡王祠落成,竟都往這處打。有神陪,盧庇達心安,看著鄭王爺、看著一陣稀微的光,竟窩在防空洞中睡著了。隔天,盧成金申請部隊尋來。盧庇達吃早餐、盥洗後,興奮地說鄭王爺顯靈,救了他。親友聽到這兒,也感興趣,提到鄭王爺心痛鄭經不倫、不記得自己是「開台聖王」,長噓短嘆,且陪他一起躲防空洞,而不是彈手指、吹口氣,打下砲彈,都認為他被矇了,或者嚇傻了。盧庇達怎麼說,親友怎麼不信時,盧成金聽出危險跟原委,讓盧庇達別再說,至於一個神、如果真是一個神,警醒後還覺得痛,說明神有人性,而鄭王爺畢竟還是顯靈,救了盧庇達。

 解嚴後,民智開,盧庇達才知盧成金當時不解的事。金門文人武將多,村人感念先賢忠義、武功跟孝廉,死後立廟祭祀,鄭成功駐軍金門十餘年,留有國姓井、國姓草傳說,民間未立廟,實因伐木造船,影響金門至深。盧庇達嘆氣,蔣經國所以倡建延平郡王祠,實因中共搞文化大革命,批孔揚秦,子鬥父、妻批夫、學生指責師長、死而為神者則毀其塑像,大陸戕害文化,台灣這兒就復興中華。

 文化大革命盧乃斌是知道,但不知籌建延平郡王祠是一種政治對策。

 盧庇達感慨,最難為的不是人,卻是神、是鬼,盧庇達想起鄭王爺雖為神,卻渾渾噩噩,如一條沒有記憶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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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鐵過嘉義,盧庇達請盧乃斌用手機查詢台南、金門的班機。盧庇達說,「鄭成功號」、「開台聖王」開台路線,他雖未循序遊覽,畢竟都去過了,他自從知道鄭成功文化祭新聞,就想起三十多年舊事,不,仔細一算,都四十年了。而今回首,盧庇達看見的不是神、不是鬼,只是一個委屈跟傷心的父親。

 盧乃斌知道父親意思,他關心的不是香火鼎盛的 「開台聖王」,而是孤單如棄鬼的鄭王爺。查驗兩人都帶了身分證,訂好九點三十分的班機,高鐵進台南,忙轉車機場。十點半,飛機停靠尚義機場,盧乃斌撥電給母親,母親說不是搭高鐵到台南,怎搭到金門去了,叮嚀兒子,盧庇達吃老越番癲,小心顧好。盧乃斌上機前,已連絡經營小家電的堂哥來載,堂哥問怎沒早一點說,何時回台北?盧乃斌本欲說今天回,盧庇達卻說明天。

 盧庇達不急著去延平郡王祠,在後浦吃鍋貼、廣東粥,到總兵署瞧瞧,堂侄備妥床,喝了些高粱,打算睡足覺,再到郡王祠。十二月天,冷風像沾濕的毛巾,迎風拍動,盧乃斌繫上堂哥借他的毛巾禦寒。盧庇達多年前即復籍金門,常返鄉投票、參加廟會,而今睡熟,齁聲陣陣。堂哥看店去,盧乃斌閒坐客廳。出門再過幾條街,是盧乃斌童年常去金城戲院,他曾開林天賜玩笑,若交女友,務必要去戲院看電影。戲院前榕樹維持舊貌,冰果店隨駐軍撤離,改建商務飯店。榕樹外,接金城高中圍牆,盧乃斌原以為他會讀完高中,才赴台灣讀大學,沒料到國小畢業就搬遷了。

 盧乃斌走到門口,又走回來,那兒也沒去。午後陽光好,依稀看見盧成金著深色衣裳,戴黑帽,坐廊下,若在春天,也還是深色衣裳,燕子幾隻築巢屋簷下,不多時,初燕喊餓,拉長脖子,黃邊紅底的嘴啁啾地喊,盧乃斌爬上一旁的樓梯,瞧著燕子的巢。

 盧乃斌的房間當了倉庫,盧乃斌想不可能還在,卻希望它還在。門沒鎖,電燈開,碗缺角、鐵壺沒蓋、書籍沒了封皮,以及騎老的腳踏車、不再明亮的化妝台,都擠在狹隘的廂房。床上堆著父親老舊的公事包、幾套滿是灰塵的公務服、幾床棉被,他約莫五六歲時添購的瓦斯爐。一股強烈的呼喚忽然湧起,沒理由這些事物都還在,而他謹慎收藏的畫會不見。他開窗透氣,再關上門,輕聲移走床上的雜物,掀開襯底的棉布,盧乃斌大氣吸、大氣吐,額前、掌心微微冒汗。

 床由木板拼整,盧乃斌藏在二、三塊之間,他撬起第一塊,撬起第二塊,沒有東西往下掉,只有灰塵往上飛,失望之餘,在第三塊木板看見一件物事如木屑般,往下一攤。畫紙夾久,不透氣,忽然見光、見風,如蟬翼震動。盧乃斌湊上去,正要小心取下時,畫作如半聲嘆息,掉在盧乃斌掌上。十六開的畫折成方糖大小,盧乃斌靜心思,擱一旁,復原室內擺設,走近門口打開門,坐在廊下板凳。

 一塊糖變兩塊糖、四塊,變成十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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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天,夕陽易老,過五點,天色漸陰,盧乃斌借堂哥機車載盧庇達,到東門貞節牌坊下買幾份蚵嗲,再進超商買兩瓶水,即走延平郡王祠。盧庇達則備了高粱、酒杯跟花生。七、八分鐘車程,盧庇達當年幾乎回不來。沿途營隊分區駐防,已撤得不見蹤影。車停祠前牌坊,上頭由國民黨元老李石曾題「忠肝義膽」,一九五九年七月,後浦山前駐軍清理坑道發掘鄭成功叔祖遺骸八具,葬於祠堂右側,祠堂牆上拓印鄭成功書法真跡「竹幽惟對酒,苑靜好藏書」。

 盧庇達直入祠堂中,彷彿尋友,而非拜神。然人神殊途,盧庇達擺設花生當蔬果,放三只玻璃酒杯,一一斟滿。

 鄭王爺、盧庇達、盧乃斌,人神共三,喝了起來。站著喝費事,盧庇達取神案上紅色餐盤於地,倒花生,盤坐神前,一杯一杯喝。盧庇達不時望向鄭王爺,彷彿等他下凡。不待盧乃斌問,盧庇達自個兒說,搬遷台北前他來還願,再一次遇見鄭王爺顯靈。盧庇達跟鄭王爺說,他就要離開金門,到台灣?鄭王爺覺得這歷程耳熟,脫口說他也要去,忽又卡在記憶中,忘了為什麼要去台灣。不一會兒,完全忘了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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