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瑜先生和他的夫人(本報資料照片)

 《純真年代》(Age of Innocence,一九九三年拍成電影)是美國女作家華爾騰(Edith Wharton,1862-1937)的小說,寫的是十九世紀紐約上流社會的人物與生活,表面上一片祥和,物質的奢華及享受令人欣羨,可是骨子裡卻充滿著陰暗和勾心鬥角以及情慾的交戰。本文則是借《純真年代》這個題目回顧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在華府的一段交往,因為那個年代就是我和儕輩的age of innocence,如今已成如煙的往事,回憶起來,懷念之餘帶些感傷,尤其看到昔日友人的純真(innocence)已蕩然無存。

 讓我感慨最深的莫過於宋楚瑜先生(本報資料照片)執意角逐剛剛結束的台灣總統選舉,我認識宋和他的夫人的時候,正當我們的純真年代,那個時候做夢也難以想到宋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一九六七年宋楚瑜結束在柏克萊加大的學業後,繼續攻讀博士,但沒隔太久在華盛頓的中國資料中心(福特基金會經費支持)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就帶著妻兒駕著德國國民車(VW)橫跨美國大陸來到東岸,我是透過劉宜良(一九八四年遭槍殺的作家江南)認識宋的,後來才發現宋的夫人陳萬水是內子的中學同學,關係就更拉近了些,時相過從,兩家的小孩也常玩在一起。

 宋楚瑜和陳萬水是令人欣羨的一對,堪稱郎才女貌,尤其陳萬水持家有道,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加上兩人都有固定的工作,收入不錯,相對的品味就高了。譬如說吧,他們的家俱都是考究的北歐(Scan)進口貨,車子也是北歐製造的富豪(Volvo)牌名車,所以到他們府上做客是件賞心樂事。

 在這種場合經常放言高論、臧否人物的是我,宋是很好的listener,極少發言,了不起問一句:「真的會那樣嗎」?(對台灣官場的一些怪現象和駐外人員的顢頇感到難以置信)。他這樣問,不免顯得他天真或涉世不深,當然也可解釋作他世故,謹言慎行。

 最難忘的一次聚會是宋氏夫婦在波多馬克河畔舉行烤肉餐會,請了很多人,包括江南、施克敏(已故的聯合報駐美特派員)等,加上小孩們,非常熱鬧,那是波多馬克河靠近華盛頓故居的地段,風景絕佳,而那天風和日麗,頗有《世說新語》中「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聚會的意味,我們雖有去國懷鄉之思,卻不致相視而泣,至於克復神州,非我們能勝任。

 自那以後為時不久,宋就隻身返台出任蔣經國的英文秘書了,從此改變了他本擬走學術道路的人生,陳萬水留在華府一段時日,過著些許抑鬱的日子,我曾笑說她「悔教夫婿覓封侯」。當然最後她也回台灣和宋楚瑜常相廝守了。

 最後一次見到宋楚瑜是二○○○年在他林口的寓所,並蒙他招待晚餐,那已是他和總統大位擦肩而過的時候,席間宋有感而發的說:「如果三二○勝選,我們就不會在這裡吃飯了。」說的也是。是李登輝扼殺了宋的政治生命,但宋居然不計前嫌,在這次大選中,再度擁抱李,老李也公開肯定宋的治國能力。難道倆人真是情同父子,還是相互利用?

 有生之年,我們還會再見嗎?這種可能微乎其微。好有一比,《純真年代》小說的結尾是男主角紐嵐(Newland Archer)在太太過世後,晚年重訪巴黎,經過昔日情人波蘭女伯爵奧蘭絲卡(Countess Ellen Olenska)的寓所時,徘徊不已,但就是不願登樓探望,而是由陪同的兒子前往探視,紐嵐只是在樓下張望,終至緣慳最後一面。

 眼前的一切,已沒有任何意義,因為紐嵐不能忘情的是早已逝去的age of innocence,這也是我心情的寫照,更希望永遠保有年輕時的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