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讀到卞之琳,還不到十五歲,《雄中校刊》上看見有人援引。「百轉千迴都不跟你講/水有愁,水有哀,水願意載你」,反覆默誦,驚奇於詩行竟可以如樂句舒捲而法度,還有春潮的駘蕩。

 再讀到的時候,已經是大學了。頭兩年,不愛上課,成天到圖書館借一落一落詩集回去,飢渴地囫圇吞下去。借到了《漢園集》,他和何其芳、李廣田的合集。那時候我對於依賴韻腳和整飭句型來維繫的詩作,已然免疫,對於詩中的敘述與對話,又還不能領略好處,單單被「現在又到了燈亮的時候/我喝了一口街上的朦朧」、「有些人白髮上戴一朵紅花/像雪野的邊緣上托一輪落日」、「一步一沙漠」之類的新奇與設色,所誘引。

 再過了幾年,才讀到《十年詩草》,讀到卞之琳真正成熟、有創造性的作品。「伸向黃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這樣天成的情景,「聽門外雪上的足音/聽爐火的忐忑/人安得無淚」這樣明麗且惻然。我從他那裡學習如何舉重若輕,如何朦朧但是準確。詩是傷心的技藝,〈半島〉裡頭寫著,「昨夜裡一點寶石/你望見的就是這裡」,正可以曲盡一切守候者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