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廢墟搖身一變成歐風建築。
▲梅花湖畔的遊賞人群。

 這棟建築物完全是個毛坯屋,裡頭堆滿了舊建材、垃圾,連樓梯都沒有扶手,流浪貓棲息其中,還可能被跳蚤咬,屋頂上都是鴿糞。我花了一千五百萬成為當地人的笑柄。不過,一千天後,從湖邊望過去,好像瓊瑤小說中才會出現的歐風別墅,在寂靜的冬雨中,有一種月朦朧鳥朦朧的浪漫感覺。

 有很多年的時間,我是志在四方的。我曾經在香港和上海買過房,就是沒有想到要回故鄉置產,可能和我的童年過得不怎麼愉快有關。還有,我不喜歡一直下雨的感覺。

 記憶中,除了夏季以外,蘭陽平原總是下雨下個不停。只要一潮溼,我的過敏體質便如影隨形。只要下雨,早上起床我就會像感冒了一樣,不停打噴嚏,說話有鼻音,情況時好時壞,讓我已經非常習慣回答:「不是,我不是感冒,是過敏。」也害怕一摸牆壁就滿手溼的感覺。

 那時候,我的孩子出生才三個月。她剛出院不久,出院的時候體重只有二千三百公克。我肚子上還有皮下出血的瘀青還沒消失,這一段時間的折騰,使我對於所處的環境心灰意冷。加上我對於身處媒體圈有些失望,想要為自己的下半輩子尋求一個出口。我不知出口何在,只知道回鄉買一塊地的念頭,不停的招喚我。

 台灣有很多地方的氣候比宜蘭吸引我,我選擇宜蘭的理由,並不是因為它是我的故鄉,而是因為它離我工作的台北車程不到一小時;而我的祖母、父母年紀都很大了,我可以方便照顧。

 梅花湖畔的廢棄鐵皮屋

 我找到一位過去認識的朋友愛麗絲(為了避免當事人困擾,以下所有人的名字絕大多數都是化名,個人狀況也經過一些修潤)。愛麗絲是一個傳奇人物,她相當漂亮,年齡也不大,是一位律師。她以前專為受暴婦女打官司,我想,這樣的女人一定很靠得住。

 「真是沒有用的女人!在我面前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她老公都快把她打死了,她在出庭前跟我說要我幫忙她離婚,在法院裡卻當著法官的面說,她願意原諒他!希望他改過!不可能,那個禽獸是不會改過的!」我常聽愛麗絲這樣說。

 愛麗絲後來因故不打官司,專做房地產,我側面打聽,是因為她在房地產和農地上賺過上億錢財,自此她的人生剩下開心打麻將、看房子和帶孩子。

 「我帶妳看一個地方。」某一天,她神祕的說:「我想,別人不會喜歡,但是妳應該有不一樣的看法。」

 一個細雨迷濛的可怕天氣,她帶我到了宜蘭的梅花湖畔。

 在我小時候,梅花湖就已經是一個幾乎荒廢的湖了。前些年,只剩下在旁邊的廟裡放天燈這樣的活動。我記得小學時遠足,曾經到過梅花湖,繞湖一周後,我們都覺得很難玩。

 當地人口中的大傻瓜

 這一次的印象也不好。湖邊只有一些看來襤褸的商店,賣烤玉米、香腸和花生糖之類的東西。她指著一間用鐵皮屋蓋的破爛房子說:「看,就這間。這間已經抵押給二胎業者(也就是地下錢莊),目前已經繳不出款來,一千五百萬,不二價,就可以賣。」

 「真的嗎?」我環顧四周。

 湖很美。這棟建築物像廢墟,有百分之八十幾乎被淹沒在兩公尺長的芒草中,完全是個毛坯屋。前頭被人搭上了鐵棚,賣一杯五十元的咖啡,平日沒有營業。靠湖的地面有紅磚(真正的紅色磚頭)鋪的地面,地面上有六個巨大的石桌和石椅,還做了一個水泥的彩色階梯,呈現一種中不中、西不西、沒有任何東西是搭的奇妙格局。

 可是,她是個美女。好像古人說的,即使蓬頭垢面,粗布衣服,還是不掩國色天香。我的眼睛裡看到它未來的樣子。這是一種我生命中無可解釋的自信(雖然我的自信也常常失誤,尤其是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哈)。

 她在呼救。在濛濛細雨中,我想了一分鐘,說:「就是她了。」

 我不知道二胎業者是否屬於江湖中人,不過,他們倒很阿莎力的,一千五就是一千五。

 房子八十坪,土地二百五十坪,其中包括建地一百坪,二十八年前的房子,大部分留在毛坯屋的狀態,連馬桶都沒裝上去過。裡頭堆滿了舊建材、垃圾,連樓梯都沒有扶手,流浪貓棲息其中,還可能被跳蚤咬,屋頂上都是鴿糞。

 鄉下比城市沒有祕密,買了這間房子後,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還沒有整修它時,我站在湖邊,常聽到這樣的話:「這裡根本是二十多年都沒人住的房子,我小時候它就是鬼屋,三棟一百萬都賣不出去,那個吳什麼的竟然花了一千五,好好笑喔。」

 一千五足以買一間百坪漂亮新農舍外加三百坪土地。

 我變成當地人口中的大傻瓜。

 成為笑柄又如何

 在一千天之前,把一間被人家稱為鬼屋的房子變得美輪美奐,比我想像中複雜很多。

 一千天後,我已經有了固定的工班,有專門配合的水電工人,有很有創意的園藝團隊,也有非常能夠維護飲食品質的店長和主廚,也有盡忠職守、排除萬難的果菜魚肉供應商。這些組合,是一步一腳印走來的。但在一千天之前,我只是個空有理想的傻蛋。

 我花了一千五百萬成為當地人的笑柄。其實,我不是很在乎。

 脫胎換骨朝夢想前進

 在除夕前兩天,我親眼見證了HANA小姐的巨大威力。

 明明,地上還是凹凸不平的水泥地,在她一聲令下後,沒幾個小時,塑膠木地板全部鋪好了。庭院的紅磚道也在細雨霏霏中加緊趕工,已經沒有人會抱怨「下雨沒法工作」,再等雨停,就要等到暑假了。

 深夜,燈火亮起,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從湖邊望過去,好像瓊瑤小說中才會出現的歐風別墅,在寂靜的冬雨中,有一種月朦朧鳥朦朧的浪漫感覺。

 啊,鬼屋就這樣脫胎換骨了。雖然,當時我們的旁邊,還有三間芒草長得高過二樓的鬼屋。

 不過,一千天後,那些鬼屋的價格已經偷偷漲了很多倍。

 以前一棟約八百萬元,因為不瀕湖,只是近湖。最近我看到仲介的網站,出現三千二百萬元的高價。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毫無整理,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漲價了,真是鬼屋啊。

 最有趣的是藏在梅花湖對岸的唯一一棟背山靠湖的房子。簡簡單單的磚造,平時看來沒什麼人住。一千天前,它在仲介網站上開價三千萬,當地人也已經把它當笑話講。

 你猜,昨天我看到什麼數字?

 一億兩千萬耶。

 萬歲,萬歲,萬萬歲!

 是誰在炒地皮呢?

 我始終否認是我,因為我沒有賣過房子呀。

 (本文摘刊自作者新書《夢想會生利息》,天下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