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那一家戲院到底是怎麼出現的,我一無所知。我們搬遷到那裡時是一點影子都沒有的,發現它的存在時已是幾年之後。戲院座落在店仔口那段公路的尾端,在我平常作息必經之地以外。必定是在學期中興建的,也沒聽誰談起,等我放了寒暑假騎車四處亂跑時,就相遇了。

 不如市鎮裡的五家水泥建築的戲院門面氣派,村子裡這家戲院是木材建造,座位也是長排木椅,內外都顯得十分樸素,甚或是有些簡陋了,但空間倒還是夠大的。不起眼的戲院,可它是我們這個鄉十幾個村裡唯一的戲院。

 戲院日常放映舊片,國、台、洋、日片不拘。那期間相當於我整個高中時期和之後,看電影的機會不算多,少數的電影都是在市鎮內看的。為什麼不光顧村子裡的戲院?它的票價還只有市鎮戲院的一半,五塊或六塊錢,為什麼?沒別的,不比市鎮裡有足夠的電影人口,附近幾個村子的人也還有騎二十分鐘車到市鎮去看電影的選擇,所以這家戲院一天只演兩場,都在晚上,而我們家的活動一般都在白天,少有例外,顯然配合不上。我第一次進村子裡這家戲院是高中三年級,鄉公所借它做場地,全鄉同年次的役男集合在那兒抽籤。

 與這家戲院結緣是在高中畢業後的浪人時光。只要不下雨,我傍晚騎車去鄰村運動打球時,會在戲院前停下來看一下它晚上演甚麼片子。從看得懂報紙的時候起,我就養成了看電影廣告的習慣,所以約略知道哪部片子大約是甚麼背景,補足了一點戲院常常只有手寫海報上面貧乏的訊息。但大部分時候,我其實是不作選擇的,只要身上有一張電影票錢,只要能出門,我便設法到戲院報到。

 那是電視尚未來到鄉村的最後歲月,多半的人們很早便休息了。五分鐘前還在家裡,五分鐘後便到了路上,我只能趕九點那場,有時還會錯過前面幾分鐘。

 那是我浪人時代祕密的快樂時光。無論那些電影的內容多麼荒誕多麼誇張,無論眼淚與哭喊是多麼莫名地從頭貫穿到結束,無論那些刀劍是多麼神奇幻怪甚至從肚腹拉出十幾尺怎麼看怎麼假的腸子,最終都沉澱在最後排那位聚精會神的小青年的記憶裡。何況還真的會遇到難得的好電影,我在那裡看到小林正樹的《切腹》,希區考克的《火車上的陌生人》……

 一天晚上,開演不到半小時,當我正沉浸在劇情中時,突然影片中斷,銀幕大亮,我以為斷片了,這種事以前也遇到過,稍事等待即可。然而接下來銀幕暗了,戲院裡的燈卻亮起來,我看到收票的老伯走向我。「歹勢,今日不再放了,」他說,把門票錢還給我:「另日再來看。」

 環顧四周,當下就明白了。戲院不清場,前場較晚進來的觀眾,補看了後場未看的部分後離去,只剩下九點進場的我,放映到底還要一個鐘頭,成本太兇了。

 那天是這現象的開頭,之後,中斷頗為頻繁,常常在只剩三、五個人時就停映,特別是冬天,大家都及早進夢鄉,更沒人看九點的「深夜電影」了。當我怏怏地走出戲院時,店仔口那帶已是一片蕭索,只剩幾家店面保留一扇門板未上,等待遲歸的家人。

 電視尚未席捲而來,村子裡的戲院就已這般慘澹,前景也就不難預期了。在我離家讀書後第一或兩個長假回來,它已經結束了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