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之墓園布局呈「子」字形,象徵茅盾的代表作《子夜》。(本報資料照片)
茅盾知名著作〈子夜〉。(本報資料照片)
茅盾紀念堂位於烏鎮西柵,陳列茅盾遺物、書籍、圖片等多種珍貴歷史資料。(本報資料照片)

 例三。沈雁冰還是《譯文》主編,最初幾期也因為脫離方向而受到胡喬木的口頭和書面批評。他所管轄的《文藝報》也因為怠慢兩個小人物李希凡、藍翎而身陷被動,主編馮雪峰檢查,沈雁冰也在位。

 例四。1950年2月,他的《腐蝕》由黃佐臨拍成電影。編劇柯靈,主演丹尼、石揮,作曲黃貽鈞,陣容頗為可觀。《腐蝕》是沈雁冰在抗戰時期(1941年)寫下的一部長篇小說,主人公女特務趙惠明以日記體形式,記述了自己複雜的生活經歷和時時處在情感與理智相互矛盾的心理狀態。這是一部佳片,全國公演,十分轟動。父親等老友見到他,都向其祝賀,沈雁冰心裏非常高興!年底,情不自禁撰稿,寫出《由衷的感謝》一文。除了感謝影片製作方,更主要的是回答了為何要寫特務題材小說。父親公務繁忙,終日開會,想看卻不得空閒,還對我說:「沈雁冰寫女人最拿手。別看郭沫若風流,寫女人不行」。

 父親還沒來得及看,竟突然停演了!文化部長的東西,也禁啦,為啥?而且停演的時間,就在沈雁冰剛剛寫完「由衷的感謝」之後,那叫「當頭一棒」,這讓文化部長很難堪!據柯靈透露:上面認為「特務應該憎恨的,《腐蝕》的女主角卻讓人同情……這是一個危險的立場問題」。沈雁冰沉默了,也只能沉默。那內心呢?還是用柯靈的話來說:「他始終未置一詞,若無其事……我不信他心裏沒有任何想法。」

 此後的沈雁冰已然「知己知彼」,懂點「行情」了。曾經的絢麗之色和理想之光,只能是一個越來越遠的欲望。在主編《茅盾選集》(開明版)時,他有意捨棄《腐蝕》、《蝕》三部曲,挑的是《春蠶》、《林家鋪子》。即使如此,也沒能躲過讀者的批評。他檢點自己,否定舊作,力圖通過新的寫作跟上新時代,遺憾的是他沒有老舍那樣的社會生活積累,無法達到選材的民間性與革命意識形態的和諧統一。有趣的現象是,1949年後,馳騁文壇的幾乎都來自解放區,原來聲望很高的作家(大多來自國統區)驟然失去了活力。

 根據相關規定:派駐到家的警衛秘書是定期輪換的。沈雁冰的秘書後來輪換到我家,父親問這位姓王的秘書:「他還寫東西嗎?」

 王秘書答:「寫呀,老寫。寫完就收起來,誰也不讓看。」

 父親猜了半天,也猜不出他會寫什麼。沈雁冰大概不會像曹禺那樣,寫出一個高高興興出塞的《王昭君》。後來,聽說在續寫《霜葉紅於二月花》。再後來,又聽說他把一些手稿處理掉了。閱歷曲折、內心豐富的沈雁冰也曾反芻過往人生,將其提煉成文。可是到他去世,我們也沒見到一部沉實厚重的回憶錄,多遺憾!拘謹的現實與舒展的精神的糾纏,從來都伴隨著中國文人跌宕起伏的命運,是順風而飛?還是逆水而行?再偉大的作家也有常人的脆弱。沈雁冰的人生後期狀態,不禁讓我聯想起織布的梭子。「文革」中我在監獄勞改,那是一座麻紡廠,我是擋車工。淩晨,排隊進了車間,面對一架架織布機,電鈕一按,手柄一扳,那梭子(紡錘)就左右穿梭起來。這是不是有點像1949年後沈雁冰,穿梭在官員與作家之間,躊躇于理想與現實兩端。

 沈雁冰思想傾向始終右傾,但始終不是右派。他從容處世,謹言慎行,遇事大多採取順從,把思想見地和真實看法掩藏於心,掩藏的部分囊括了半輩子積攢下來的情感、學識與信條。這並非沈雁冰所獨有,這是中國人—從農民到工人、從知識份子到各級幹部,在一路顛簸、頭破血流之後所積累的寶貴經驗。如此行事,也就是一般人說的順勢或圓滑。而問題在於:人是有血有肉有頭腦的,有意掩藏的東西哪怕再少,非但會越積越多。而且遇到一點機會、一點縫隙、一個合適的場合,它就會流露出來,或是無意識流露、或是有意識表達。人啊,總有難以克制的一刻!

 1957年5月,知識份子的早春天氣。中共開展整風運動,請黨外人士提意見。章伯鈞在中央統戰部座談會上發言,說:「在非黨人士擔任領導的地方,實際是黨組決定一切。」羅隆基發言認為,「三反」「肅反」搞錯的人太多,要求單獨成立「平反委員會」。張奚若用「好大喜功,急功近利,鄙視既往,迷信未來」十六字,尖銳批評中共。儲安平在人大會議上,說出「黨天下!」在這個很適宜知識份子吐露心聲的情況下,沈雁冰在5月15日的發言即有所應和。他說自己在政府任職,平日忙於「三會」(會議,宴會,晚會),甚至自嘲地說:「從前(我)也有個專業,現在呢?又是人民團體的掛名負責人,又是官,有時人家有仍然把我看做一個自由職業者(作家),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算什麼。在作家協會看來,我是掛名的,成天忙於別事,不務正業(寫作);在文化部看來,我也只掛個名,成天忙於別事,不務正業。」就這個豔陽天,他還在給邵荃麟的一封信裏直言,一般黨員是「只有兩隻手,兩條腿,兩隻耳朵,一張嘴巴,而沒有腦子。」「個人崇拜,在文學批評工作上也是很嚴重的。」「所有這一切都表示我們的壞作風是:膚淺、浮躁、一窩蜂起哄,盲目崇拜權威,只看是什麼人說的話,不分析說話的內容有多少真理。」這個發言由《人民日報》完整刊出,又被很多地方報紙轉載。

 1962年4月,《人民文學》刊出沈雁冰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發表二十周年講話文章。原文中有他對關於文學創作對「講話」的不恭字眼,還不止一處。如說「生吞活剝」、「轟轟烈烈,空空洞洞」等。同年,在作家協會大連創作會議上,沈雁冰用插話的方式攻擊中共的農村政策,說:「粗碗也不夠」,「買個雞毛撣子不容易,因為搞風箱去了。」等,這些講話顯然都發生在他「難以克制」的一刻。

 事情到了1964年,毛澤東寫了兩個批示,嚴厲批評文藝界。中央文化部、文聯所屬各協會聽了傳達,個個心驚。階級鬥爭的風浪襲來,做官的沈雁冰似乎沒有捲入,上面也沒有要求他表態。但也就在這個時候,一份《關於茅盾的材料》已經暗中寫就,長達萬字,且發送相關機構及人員。「材料」出自中國作家協會黨組,而那時的沈雁冰正擔任著中國作家協會主席,這不是給人背後一刀嗎?還是一個堂堂執政黨幹的。不可思議吧!?其實,人家早在延安時期就這麼幹了,拿王實味開刀,一篇雜文《野百合花》,一句「衣分三色、食分五等」,從思想批判下手,繼而關在地窖四年整,最後要了人家性命。自那時起直到今天,對知識份子的整治侵害就成為革命意識形態的主要組成部分。在封建社會,考不上科舉是辱,到了社會主義,知識份子本身就是惡,視之為敵。「材料」彙集了沈雁冰在文學創作方面的所有「罪狀」,通篇沒給說他一句好話。開篇就劈頭蓋臉地數落:「全國解放以來,文藝界把茅盾作為偶像崇拜,近年來更成為評論作品的權威,影響極大。在學習毛主席批示後,在這次檢查工作中,我們才發現,十五年來,他所寫的大量文章,一直在頑強系統地宣揚資產階級文藝思想。這些文章一篇篇孤立看,有時很容易被他迷惑,但綜合起來看,則問題十分嚴重,特別是近幾年來,更露骨地暴露出他反動的資產階級世界觀。在文藝的許多根本問題上,與當前的路線、方針、政策針鋒相對……」

 「文革」前夕,中國文人已匍匐在地,殘喘於喝斥之下。1966年4月7日新任中宣部副部長林默涵在作協創作座談會上,在對文藝隊伍做階級分析時,更是明確地把沈雁冰排在資產階級一邊。林默涵說:「五四以來有一種資產階級自然主義(如左拉的作品),這是沒有什麼理想的,而且喜歡寫點色情的東西。茅盾就是受這種自然主義的影響。」「大革命失敗後,有兩種人:一種人,在毛主席領導下,擦乾身上的血跡,拿起武器上山打遊擊;另一種人,對現實生活感到厭倦,退下來搞文化。《幻滅》、《動搖》茅盾三部曲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這既是中共對他掌控的必然,也是他自我選擇的無奈。政權更迭引來政治的分野和深刻的精神衝突,從古至今皆如此,1949年前後,正是政權更替轉換的重要時刻。有人去臺灣,有人去美國,留在大陸的如陳寅恪,他從思想上沒打算進入紅色中國;錢鍾書是以轉換專業的方式轉入新政權;沈雁冰則採取了順勢而為。順勢的結果,就是只能這樣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