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管理理論相當強調授權及分權,然回顧史事,可以看到一些領導者越過正常層級,將管理觸角伸至中下層,近日來政府高層也對視訊系統連線及橋樑開工等小事頗感興致,古今種種的層峰管小事,智愚互見,其正反辯證頗值得深入推敲。

 雍正是史上管人治事極細微深入的帝王之一,他透過密奏制度,得以全盤掌控各地民情及官員賢劣。密奏制度由康熙所創,是感於各地政事及官員操守的奏報,經過層層單位,往往被修飾截擋,導致無法真正掌握吏治民情;故而他令一些官員秘密奏報,不經中央收發機關、而是經由太監主管直接呈遞。雍正加強了這項制度,增加了可直接呈遞密奏的官員人數,密奏不拘規格、不論長短,唯獨必須自行繕寫以保密,裝盛於內廷工匠特製的附鎖盒匣內,只有雍正及密奏者可以開啟。密奏所述之事,包含各項政策在地方實施的狀況、官員家庭、各地雨水糧價等各類訊息無一不包,雍正對所有密奏一律親批、透過密折裁示政事、臧否及操縱官員。

 康熙晚年倦勤,吏治敗壞,致使雍正初即位時,已出現官僚膨漲腐敗、農民生活惡化的危機。雍正必須藉助現有官僚體系外的機制進行改革,他強化密奏制度成為一套集中、綿密的作業體系,全面系統性地管小事,讓雍正確實掌握官員能力品行及各地政情,得以推動政令、實行火耗歸公、攤丁入畝等多項改革,扭轉情勢,雖然被評為苛刻,但卻是因應環境所必須。更重要者,雍正能夠駕馭這套機制,否則這套機制將為其自身服務,如同明朝太監掌握東廠,時而異變成只服務太監群體、反向吞噬正常文官體制,造成王朝悲劇;因此,雍正必須、也只能宵衣旰食,勤於執政。

 如果組織需要在特定業務上取得突破、而非全面翻新整治,層峰管小事,便需針對確實反映業務突破的特定小事。曾國藩在組建湘軍時,知道不擾民是民軍立足之本,便親為官兵講解愛民歌,每天只教一兩句,不識字的就先教識字,一段時間後官兵人人會背,故而湘軍少有兵變。

 但須注意者,層峰若抓錯小事,全組織會以畸形滑稽、邪門歪道的方式回應層峰對小事的要求;清道光帝極節儉,然操辦皇宮生活的內務府將日常品以高價報支、中飽私囊,導致紫禁城內物價高,道光龍袍穿多年要打補丁,為此還鼓勵后妃學女紅,連補丁工錢都省。某日道光問軍機大臣曹振鏞早飯吃否,曹投道光節儉所好,說自己收入少,不敢浪費,早飯只吃幾個雞蛋;道光怒斥雞蛋甚貴,何以如此浪費,曹振鏞不敢得罪內務府,只能說雞蛋是親戚送的。道光求節儉,管皇族大臣吃用、卻不管內務府,管錯事情,影響所及是朝廷瀰漫欺瞞掩飾之風,道光成為清廷中衰之關鍵,亦可由此推想而知。

 層峰管小事造成傷害極大的狀況,是隨興地只管一些與施政重點無關的瑣事,這可能是源於情緒爆發或才智有限,例如明天啟帝愛好工藝,凡鋸鑿釘漆等木匠工,都親自操作,各殿重建工程,也都親自督工;天啟帝專管此類小事,卻不願見朝臣,大事便由巨宦魏忠賢決斷了,天啟下一任的崇禎明朝就亡了。極相似的情形也發生在酷愛藝術的宋徽宗身上,他可以觀察到「孔雀登高,必先舉左腿」,還尊信道教,大建道觀,自稱「教主道君皇帝」,管不了大事,到了下一任欽宗,北宋也亡了。

 以上可證,層峰管小事的對錯,不能單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或是「讚頌鉅細靡遺」來判斷;若要徹底翻新,層峰勢必要掌握組織肌里;若亟需突破,便須以洞察清明的智慧,掌握可知秋的一葉小事;最忌諱乃是憑藉情緒意氣、或是想借以立威的隨意斥責以小事,這將讓組織層級失靈、成員無所適從;層峰管小事,應先想清楚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