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從陽台上一株芸香科植物說起。

 當初買房時,見主幹比五十元硬幣直徑略粗、種在大花盆的它,曾動念請前屋主處理掉,但又想生活多抹綠意總是好,因此留下;常澆以洗米水,餵以主中饋後的果皮菜葉,盼它開朵花結個果以研判是檸檬是柑橘卻始終落空,對它的注視漸限於水潑出的霎那。

 然而,它卻以另種形式吸引我。

 一下午,一隻花鳳蝶飛來,逡巡葉間,翹起腹尾,點出幾許驚訝。仔細搜尋,原來樹上早住著幾條形色若枯枝似鳥糞的「大便蟲」,此後我像戀人老將心思放在意中人身上地撥大半眼神給它,並邀子女共賞大便蟲變身、吐絲自裹、似拖拉一條濕毯的初孵化。然時間過得太快,孩子對於「那棵樹上又有大便蟲喔」已不屑回應,而用太久的塑膠花盆屢在我給水時對著樓下人家的雨遮撒尿,些許尷尬中樹葉卻仍乾渴頹喪。

 處理掉吧。

 欲善其事,必先有利器,但家裡不若鄉居時各種工具信手可拈來,我連支小鋸子都找不著。「那就憑這枝花剪囉。」先去刺尖,再除枝椏,劃割,拗折,扭轉,小蝦米對大鯨魚地把整個下午也剪掉了。拇指食指內側紅通通,忍著痛將主幹連同根鬚滿擠的大盆移入屋,留待有空慢慢處理--從亮日到天灰,雖疲累,卻因解決了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事而心生一股小確幸,閃現一抹微光。

 然而,那微光太弱,只抵數小時消費,驚悚已來奪了位。

 深夜,女兒睡眼惺忪訴說被怪聲吵醒,起身查看卻寂靜無聲的轉瞬間,一陣忘我玩弄鋁箔的脆響已移位我房裡的大衣櫃,大鬧起人間眠夢。

 老鼠?

 怎麼可能?家裡雖非一塵不染,但睡前必將廚餘收束,蟑螂都難生存了更何況老鼠。而若牠本就存在,以鼠輩夜裡得意妄為的習性,怎會不曾被發現?

 我想起白日女兒的問話。

 「這是什麼?」窗框上一粒黑物引人疑竇,我研判應是長住我們家的壁虎留下的,惟回答的同時納悶著為何不見小白點?尺寸似也大了丁點?

 疑問似有了關聯,答案昭然若揭?

 「怎麼辦?」我問身邊人,覺得這是男人該展現氣魄時刻。

 「那也要先得有什麼東西啊,兩手空空怎麼解決牠?」

 「什麼叫那也要先得有什麼東西?你嘛說具體一點,譬如是要一卷報紙或一支棍子……」我看著兩度坐起卻又躺下的男人,忿忿不平地再度持起花剪,卻苦著天明男人上班後我該如何處理不曾經歷的難題?--原來生活這般脆弱?經不起一點點無端的闖入?一隻小動物竟攪亂一池清靜湖?而莫非……

 我想起不久前的「圓滾滾」事件。

 盆裡幾根過期香蕉上,幾個別於鳥族啄食、在舊時屋角的地瓜堆或從剛拔起的地瓜串與紅蘿蔔身上見過的嚙痕--唯當下雖覺事有蹊蹺但我旋即忘卻,即使數天後一開窗時刻見一鼠影急往隔鄰狂奔,我仍未意識多年來埋放的菜葉果皮可能已養大一隻鼠。

 難道牠趁幾個紗窗同敞、我挪移眾盆之際闖了進來?

 天日晴好,適合出外走走的好日,我獨坐櫃前,思忖如何迎敵--依排遺研判,應是隻小鼠,用電蚊拍足矣,電死牠,不致面臨噁心的屍狀,就算電不死,以大面積電網先壓制,勝算至少高些。「昨晚聲音從右邊來,那麼從左邊開始吧。」我決定由外往內攻。左手挪衣物,右手持武器,慢緩緩,戰戰兢兢,感覺敵人隨時會殺出;衣物盡出,不見敵蹤,目標顯然明確了,惶恐與疑惑並存--不知這電蚊游刃有餘的拍子能發揮作用嗎?

 打開右邊門,衣物及門軌現屎跡,門內多了新痕--錯闖境域的都會之鼠,只好啃木頭。勝算在握,但衣物清空卻不見敵影,難不成牠又竄到別的地方去了?但知牠的存在後此門始終緊閉,移位,沒理由啊?……

 人世間不也如此,沒理由卻發生了的事多如牛毛,想太多只會自尋煩惱。

 「就剩這個大抽屜了,裡頭塞滿相片。」我即時振作,輕輕拉開抽屜,「媽呀!」我倒吸一口氣地跌坐地板上。鼠尾現蹤了,足足二十公分長。怎麼可能?那牠的身體有多長?我不敢想像,也才恍悟我根本不知鼠輩與其排遺間的尺寸關係,原來十幾年的鄉居生活不足以教我認識諸多細節?

 怎麼辦?要換武器嗎?能換什麼呢?剛剛看牠往裡鑽去的姿態,恐懼似乎不下於我呢,「製造一個凹槽……」急中生智,我將抽屜再拉出數吋,敵蹤果然遁形,於是我篤定的,打保齡球那般,用力,推--

 有時,人算真不如天算。不可置信的一道閃影咻地從相片與木板間紙張般扁隙飛出,遁入大床下--那瞬間,我彷彿看見當年求職面試後自信滿滿地以為就可呼喊萬歲卻再陷失落的自己;情勢又轉,領教鼠輩的狡猾,我彷彿回到初北上時游移於大都會裡一個個行政區卻始終尋不著立足之地的挫敗,跌坐床沿,無助--沒想到為了一棵樹,可以搞得這般灰頭土臉?我忽而頓悟,以前的我不也曾是這都會裡一棵錯長境域之樹,一隻錯闖境地之鼠?我也曾是它,是牠。

 收回思緒,面對當下。形勢更艱難了,怎麼辦?難不成任牠在屋裡到處竄?「去買捕鼠籠及黏鼠板好了,但……」在都會住了幾十年,不曾料想有天得面對這等窘境,連去哪買武器都是困境。

 臨出門,我將三層櫃放倒,圍堵床下空間,煩惱著待會往哪去的當兒,未料劇情驟然翻轉--我將原本存放於層櫃與床邊夾縫的大型寫字板也往牆推去,並探頭檢視緊密度時,一雙驚恐眼神在另一個層櫃與兩本大型活頁本間的小小縫隙間向我求饒。

 日子回到凡常,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