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翻攝自微博)

 《世情薄》是宋代唐琬填詞「釵頭鳳」的絕唱,它本描寫小女子淒美哀婉的愛情,卻可用來表達1000多年後政府管控資訊的尷尬。只要政府「憑欄獨語」,那就一定「怕人尋問」,結果只能是「掩淚裝歡」。解決問題的出路必須是資訊多通道,人人可語,無人獨語,更哪消「瞞瞞瞞」?謂予不信,以羅馬俱樂部的預言為例。

 1972年羅馬俱樂部發表研究報告《增長的極限》,他們認為人口和汙染按幾何技術增長,地下的資源儲備卻相當有限,如果不加控制,93年資源就會消耗完畢,汙染嚴重得不適合人類居住,2100年人類崩潰。

 現在2020年了,地球資源遠遠沒有耗盡,環境汙染也沒有到達不適宜人類居住的地步。且以目前經濟和社會發展態勢,到2100年人類也不會崩潰。按照國人的傳統思路,羅馬俱樂部的預言破滅了,它預言的也就沒有價值,卻沒有認識到他們預言的破滅正表明他們思想的勝利。因為人類相信了他們的預言,控制人口出生,保護生態環境,減少資源耗費,避免了羅馬俱樂部預言的驗證,而這恰恰是它預言的價值。

 其思想的勝利改變了人類的認知和行為,使之進入更科學、更合理的運行軌道,也就是它以自己預言破滅的方式,驗證它思想的勝利。如果羅馬俱樂部不能大聲地說出它的預言,則人類就不知道現行社會運行方式的危害和弊端,然後在危險的社會運行方式上一路狂奔,直至撞上羅馬俱樂部的預言而粉身碎骨。可見,只有說出才能避免,沒有說出就沒有避免。這是預言本身的不幸,因為它得不到驗證了,但卻是思想,乃至人類的大幸,因為思想昇華穿透了,人類能一次次避開滅頂之災。

 「說出來就能避免,不讓說則會見證惡果」,這個悖論具有非常普遍的意義。據港大劉甯榮教授引用的英國南安普敦大學的研究,如果武漢提前3個星期開始狙擊冠狀病毒,僅中國受感染的數目就可以減少95%。也許這樣的計算結果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但只要能說出來,就能大幅降低感染率,則應該是沒有異議的。但是,武漢當時的做法卻是訓誡了預警的醫生,結果萬馬齊諳,在貌似祥和的氣氛中,病毒蔓延全世界。這不能是「不讓說就會見證惡果」的必然和慘烈的注釋和佐證,所以人類一定要構建讓人說的機制、氛圍,甚至是一種堅定的信仰,否則,華人非常可能讓同一塊石頭絆倒3次。

 不讓人說未必一定是公權的濫觴,而往往有可以理解的為難。特別是在網路時代,聽任任何人在網上隨意吆喝一嗓子,非常可能造成網上無厘頭的風聲鶴唳破壞網下原本踏實的歲月靜好,於是政府只能限制公眾對重大公共事件發表意見,「獨語憑欄,掩淚裝歡」乃有不得已的苦衷。走出這個尷尬的路徑應該有3條,一是對公眾認知能力的提高要有堅定的信心,經歷放開後各種雜蕪資訊的野蠻生長後,公眾一定有能力辨別香花與毒草、真相與謠言、雜訊與樂曲,至少這種能力能比遮罩狀態下有大幅度的提高;其二是要定一個規則,非專業人員不得以公權名義干預專業人員的發聲,8位醫生的預警就能及時上達天聽,至少能被相當一部分民眾所知曉,疫情就有望控制在一地一國之中;更重要的是明確了前兩條規則,政府就只能以提高自己公信力的方式來與其他媒體競爭,而不是鬥爭的方式來打壓不同聲音,爭取公眾信我而不信別人,公眾的認知水平就能與政府的公信力一起提高。而只要用鬥爭遮罩封掉與我不同的媒體與文章,只留下與我一樣的聲音,其結果不僅與真相越來越遠,而且誘使朽木入廟堂、禽獸穿殿陛,社會道德淪喪,政府公信力跌進「塔西佗陷阱」。

 其實公眾的知情權和話語權不可讓渡,用權衡利弊的方式證明它們的不容侵犯,實際上是對它們的褻瀆。然而在工具理性的傳統中,我們只能從功利起步,證明「獨語憑欄」的「錯錯錯」、「莫莫莫」,價值理性才能得到逐步的提升。(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