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一家人在家裡努力找免費的WIFI訊號,遍尋不著、尋尋覓覓、終於在架得比地面高許多的馬桶頂端找到了,於是斗室生光、生命有了意義。這是今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寄生上流》裡的一家人。

 片名直翻是寄生蟲。導演打造了兩個世界,一個是寬敞明亮、優雅低調、看不到生活用品的豪宅,下雨時可悠閒欣賞翠綠草地上的雨點;另一個世界則卡在死巷子尾的破爛地下室、只有行人腳邊的一小片窗可採光,家裡堆滿雜物,唯一對外窗則時時會噴入醉漢的尿以及政府防蟲的消毒噴霧,下雨,只會讓室內淹大水。過去韓劇愛用屋塔房,也就是頂樓加蓋的房子來形容主角是窮鬼,但這家人連屋塔房都攀不上,只能往下鑽,地獄有十八層,地下室當然不能只有一層,這,就堆砌出超乎想像的轉折。

 底層這家人住在地下室時,反而都笑嘻嘻的,任何事情都有一套自圓其說的解釋方法,好比不是用假學歷取得工作,而是預支了未來的學歷,反正明年就考進去了。等真躺在豪宅裡爽過富豪生活,反而讓觀眾坐立難安,因為導演成功透過敘事手法操縱觀眾的心理狀態。

 好比先讓他們全家靠折披薩紙盒維生,讓披薩店員欺負他們盒子沒折好,觀眾生出同情憐憫之心,偏偏殺蟲噴霧從唯一的窗口噴了進來,觀眾震驚於一屋子人毫不在乎披薩盒沾滿殺蟲劑!他們壓根根本不在乎吃披薩的人會不會生病,因為吃披薩的人也根本不在乎他們。這個巧妙安排是第一次越線,埋下殺蟲劑與寄生蟲的隱喻、也成功切斷觀眾對這一家人的同情與認同。

 對白中反覆出現有錢夫妻評論家裡司機、女傭種種快要越界行為,用皺眉、掩鼻表達心中對「窮」的反感,他們的小動作就像片中出現的摩斯密碼、水蜜桃的纖毛,雖然細小,卻帶有重大的影響力。

 導演透過大量中央通道的鏡頭,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通往光明希望,有的通往黑漆漆的惡夢,視覺體驗也暗藏伏筆,而且細節極富巧思。

 韓國近年所得提升,可是貧富差距越來越大,許多影視作品都反應這類問題。而《寄生上流》裡有錢人與窮人最大的區別,不是錢多錢少,不是誰善誰惡,而是有錢人做事完全不需要解釋,窮人不管多麼急迫,還是需要抬出理由來美化、包裝,才能蹭到自己想要的目標。就像一切落幕後,窮兒子接受急救手術,後遺症是停不下來笑容,也呼應了開頭一家人還在地下室生活時的笑容,只是現在,他連臉上的笑容都無法控制了。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