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署7期機車補助草案月底前預告,11月底前公告,圖為二行程機車。(資料照/廖德修攝)

剛來台灣讀研時候,碰巧得了文學獎獎金,我迫不及待地把丈母娘家的小毛驢退了回去,換成了一輛150cc的KYMKO KTR,總算圓了機車夢。大陸的機車文化起步晚,成長歲月裡看到的機車造型老土、單一,面對台灣種類上如此層出不窮的機械引擎,哪個青春期的男孩看了不心動?

隨後KTR就帶著我去了很多地方。有時候是我獨自探索街道巷弄,迷路在台北一年四季昏熱的陽光和氣流中。那時候我的手機還不支持導航功能,即便支持了我也不習慣用,迷路的時候,常常在等紅燈時掀開安全帽,問身邊的騎士接下來該怎麼走。

陌生的人們在轟鳴的引擎聲中大聲告訴我前路在何方,我可以注意到他們身上背負的生活壓力,一張張苦命的臉上寫著還不完的房貸,好在他們仍對我這樣罕見的、帶有明顯外省口音的騎士心存善意。交流總是很簡短,有些人願意領我開一段,而我們最終分開的時候,甚至想不到向對方揮一揮衣袖。在充滿了互相欺騙、殘害的現代都市人際關係中,這樣的萍水相逢,似乎更顯珍貴。

有時候和愛人出門遠行,最遠的一次,我們一口氣開到明德水庫。眼看著天空從灰變藍,從藍變黃,從黃變黑,我們在苗栗的鄉間前後穿梭,在黑暗中尋找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偶爾有家狗野狗一齊出動,狗跑到我腳邊,跟著機車持續了一段,狂吠不止,我們大聲尖叫,一度懷疑狗是否都能跑得比機車快。

回來的途中,我們經過沿海筆直的公路,經過充滿美式氣息的哈雷用品專賣店,過往的車輛揚起飛塵,石子打在我的安全帽上,像子彈一樣發出清脆的震動。

前些日子南方澳大橋在意外中坍塌,令我想起我們也騎著這輛機車經過過它。那次天高雲清,海風陣陣,我們第一次吃到港口的虎頭刀鮮魚湯,驚為天人。漁民宰殺了剛捕撈上來活蹦亂跳的鯊魚,我想買魚肉自己回去做。遭到拒絕後,他們送給我一顆方才割下來的鯊魚頭。

我們把重達十斤左右的魚頭裝進泡沫箱,放了冰塊,用繩子牢牢架在機車後座,再一口氣從漁港開了三個半小時回台北。不幸的是,我們才發現家裡根本沒有容器可以煮魚頭,而試圖切了兩次後,菜刀折了。

後來有了汽車駕照,我們都驚嘆於當年這些不要命似的危險行為,感嘆自己倖免於這個世界的苦難和意外。大橋坍塌了,兩岸關係變得不像從前一樣鬆弛,好在有輛機車,我們可以暫時保全這個弱小家庭的幸福。

這輛摩托車上發生了許多事,幾乎囊括了我在台灣生活的全部:寒夜裡的擁抱,風雨中的吻,有關浪漫的一切,以及消磨意志的所有瑣事。在機車上,我們送走兩位老人,搬過兩次家,寫過兩首新歌,也遇見過無數個朋友,交換各自對宇宙人生的看法,然後失去他們。最終這些都隨著機車轉手賣掉而一起失去,變成了記憶深處灰色的斑紋,湮沒在這座都市色彩斑斕,充滿誘惑的生活中。賣車的那天,我做完手續,拍了新任車主的照片,回家感覺嗓子不舒服,隨後就發了高燒。

長大似乎意味著選擇越來越多,可能性越來越大,生活越來越舒適,而純粹的快樂越來越難得。

我仍懷念在這輛機車上所經歷的一切,它令我在愛一個人時奮不顧身,像每一個騎車衝出台北的周末,前方有無窮無盡的碧海藍天。它令我想起我正在經歷著的,無怨無悔而一去不返的青春。

(Sasha/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