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隱秀橋看茅家埠的黃昏。(作者提供)

唐代詩僧貫休曰:「禪客相逢唯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半個世紀前的中國人,已經不大敢有彈指的動作,那樣子是真的太影影綽綽了!尼采說:「我們的眼睛就是我們的監獄,而目光所及之處,就是監獄的圍牆。」有常識的中國公民,都知道可以拒絕公權力的反複糾纏,可一個無端被千夫所指的人,每天唯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打造自己的圍牆!

老李是條漢子,當然必須對「翻案語」表達他的知遇之恩;老吳也覺得好人就該好事做到底,要把老李那道「圍牆」給強拆去,這在當時的中國,可說是腦子進了水,是沒幾個女人敢以身犯險的傻事,從同志變愛人,已經是向老天爺借了膽,過了這道坎,從愛人再到患難夫妻,幾十年過去了,見證了什麼是情比金石堅。

我很喜歡愛默生,他被林肯譽為美國文明之父,愛默生說:英雄並不比一般人更勇敢,差別僅在於,他的勇氣維持了五分鐘而已。

老吳「英雄」了老李的過程,讓我想到一則寓言:住在神山中的鸚鵡,以翅沾水欲救森林大火,天神忍不住問為何要徒勞無功,鸚鵡答:「我嘗居是山,不忍見耳!」

▲這樣的親人真難渡

婚姻是座大道場,「修道」就像加入黑社會,親人往往受連累,因為親人最愛扮演警察或糾察隊,表面十分高效節能,實際導致的副作用,是沒多少人願意被赤裸裸的檢查,也就是俗話說的:難渡唯親。老吳的不忍人之心,是她曾用老大姊的口氣跟我說:「清明去給你家長輩上墳,別忘了順便去另一頭看看。」

經過我的明查暗訪,才知道那是一位在抗戰期間,曾幫助過我們家的,被長輩認定該叫乾姊姊的三無之女(無父母、丈夫、兒女)。國民黨還未撤退前,乾姊姊把相親的對象推給了姊姊,撤退時決定孤身一人留下,那位姊夫後來青雲直上擔任某國大使,兩岸可以通信後,姊姊從我們家得知妹妹終身未嫁,還因為在工廠擔任會計,不願做假帳被迫提前下崗,於是我們家答應了越洋「託孤」。

乾姊姊不接受金援,我們家人直接被打臉後改送食物,人還沒走遠,就看到東西隨後被丟出門,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說的是一切都在變化中,乾姊姊卻有辦法老踏進同一條「河流」,真應了《韓非子‧識學》說的:「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

●紅消香斷有人憐

對立的雙方,難道真的永遠無法調和嗎﹖誰沒有過花季﹖誰沒有過癡迷﹖這樁跨海的家務事,不僅僅是表面上的,全家人只有她不是「美帝走狗蔣匪幫」可以一語帶過,而是女人一輩子最害怕的,一次的擁有,就是失去一切的開始。

老吳二話不說,決定接手這個「偷天換日」的活兒,沒想到還是被冰雪聰明的乾姊姊看破手腳,她一下子從知冷知熱的乾妹妹,成了同樣被掃地出門的拒絕往來戶。老吳接著想到長遠之計,除了暗中幫忙申請五保戶資格(保吃、保穿、保醫、保住、保葬),還發動乾姊姊的高中同學,加入輪流探訪的行列。

老吳跟我說:「她永遠是一身陰丹士林布,……,葬後第一年的清明節,一群老太太轉了兩趟車,你攙我扶的走了好幾里路去看她,回來等車時,一個個都累得不成人形,……,有人記得就還會有人來看,……。」

我忘了乾姊姊是基督徒,照樣以香為信使,照樣給她燒美金、燒黃金,看著墓碑上刻著「質本潔來還潔去」,不由得想起「他年葬儂知是誰」的林黛玉,都說早走的比較好命,我真信乾姊姊是有好人緣的。

因為素未謀面,因為話題有限,除了自我介紹跟報告親人消息,想不出該怎麼繼續跟她拉家常,我唯一能做的,是把她墓碑上的鳥糞,努力擦個乾淨。(朱言紫/台中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