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大陸半年,不論是兩岸的朋友們都常問我覺得台灣和大陸有甚麼不同?我的答案很簡單:在大陸,我能做到一件在台灣所做不到的事情:當一個台灣人。

 我是外省來台灣第三代,祖籍甘肅省慶陽,對於我這個身分的人來說,要說清楚自己是哪裡人,這碼事是不容易的,明明是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的人,骨子裡流著塞北大漠的血液,本該在黃土高原揚鞭策馬的我,如今在南洋海島上吐納著溫暖的海風與陽光。說自己是台灣人吧,長輩們總要叮囑我不可忘本,說自己是中國人吧,又要受到社會上所謂的本土人士的異樣眼光。

 我自牙牙學語以來,學的便是家鄉的口音,食衣住行,也依著長輩們從大陸帶來的習俗,即使在本質上,我完全不懷疑自己是個正港的台灣人,但從小和同學朋友們相處時,卻往往和那些所謂「本土」的小夥伴們之間存在著文化甚至價值觀上的差異,更因為說話口音和身邊同儕不一樣,甚至偶爾受到排擠。

 然而即使如此,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同時身兼「台灣人」與「甘肅人」的身分有任何的矛盾與疑慮,直到念高中時,民進黨執政的台灣壟罩在「去中國化」的運動中,所有和「中國」與「中華」等字眼扯上關聯的事物都在社會上受到否定。曾有一回,我在市區坐計程車時,上車後接了一通電話,才剛把電話放下,司機便把車靠路邊停下,示意要我下車,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聽到我講電話的口音,感覺像是大陸來的外省人,因此拒絕載我。在家時常打開電視,更不乏看見許多所謂的本土政客高聲疾呼:「中國豬滾回大陸」、「高級外省人」等口號,而且讓人遺憾的是,這類的口號在當時的台灣社會受到了相當程度的鼓勵和認同。

 生在台灣、長在台灣、以台灣為家、以台灣為榮,我只想和身邊所有同儕一樣做一個台灣人,然而,不被允許。

 上大學後,我開始接觸大陸同學,參加了許多兩岸交流活動,更交了大陸的女友,在他們眼中的我和其他台灣同儕比起來並不沒有任何的不同,我的口音、言行、飲食習慣和生活起居,和任何他們所熟知的台灣年輕人並沒有不同,在這些大陸同學眼中,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台灣人。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北京大學攻讀研究生,在學校中,我是同學們口中的「台灣小哥」,時常有成群的大陸同學們圍在我身邊,想聽聽我的「台灣口音」,想聽我講講台灣的風土民情,還有大陸同學和我說,聽了我的口音之後,才知道原來台灣偶像劇中的男演員們的那種口音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我頭一次感覺到「台灣人」這個身分與我合而為一,居然是在海峽對岸,我在感動之餘,心頭也浮出一絲淒涼。

 台灣同學們在大陸很是團結,「台灣」便是我們共同的名字,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背景、抱持的不同的政治立場、鑽研著不同的學科專業,許多原本在台灣會使我們難以產生交集的特質,在大陸人民的眼中全都被抹平了,我們就是台灣人,我們代表著台灣這片土地所承襲的歷史、過去和現在。

 我是台灣人,我和身邊所有在台灣土生土長的人一樣,無怨無悔地愛著這片土地,也許正如所有和我同樣身為外省人後裔的台灣人,我必須面對自己橫跨兩岸的身分,但這並不能成為被拒絕融入台灣這個多元社會的理由。

 我少不更事、才疏學淺,也許我還沒有資格評斷兩岸情勢和政治議題,我只知道一個國家、一個政府乃至於一個政黨的領導人物,在任何的理由之下,都不能讓他的人民彼此仇恨、彼此分裂,一個被劃滿了界線的國家與社會無非是故步自封,只會造成更多的笑話與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