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他都以為是美國歌手Simon and Gaarfunkel所寫。當時這倆傢伙隨【畢業生】那部電影在台灣爆紅。那時他雖小,但有印象,聽姊姊搖晃跟著唱機哼過。同時很火的還有那兩首:無聲之歌Song of Silence以及羅賓森太太Ms. Robinson,頓時,旋律急流般湧上,眼前浮現中華商場和東區頂好那帶竄起的唱片行從早到晚瘋狂放個不停。在這當兒,他幾乎就要跌入台灣六、七零年代被美國狂潮席捲的那個當下。

 她在他耳邊說:這是一六零零年,文藝復興時期的民謠。

 他們躺在夏夜的蚊帳裡,聆聽由卡帶磁轉唱出來十七世紀文藝復興時代的歌謠(幾隻熱切的蚊子在帳外嗡轟不斷)。兩個年輕男子低柔夢幻的合音重唱聲中,歌詞不斷重複性地吟誦好幾種香料: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荷蘭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謎語般令人費解;種種不可能辦到(縫製一件不用針線做成的衣裳;找一塊鹹水與海之間的土地)然而背景的副歌詞中瞬間竟又出現「將軍下令士兵殺敵」「卻早已忘記為何而戰」等現實而諷刺,詩意又殘殤的句子。

 跟死亡有關吧。Jane說:真愛已死,極有可能是個士兵,戰死沙場。這輩子再找不到真愛,因此才有如能找到一片海水中的土地,縫製一件不用針線的衣裳種種不可能辦到的絕望。

 為甚麼一再重複那幾種香料?

 有可能是作者和愛人之間的祕密,也有可能那是他們在Scarborough 市集上相遇時所買的幾種作料,從此成為他們的暗號。還有另個可能,嗯,這幾種香精都是用來敷塗屍體用的,你知道嗎?

 他長歎一聲。喔,一首歌竟有這許多謎樣的故事。

 同時他卻跌進另個迷惑中:rosemary怎可能翻成迷迭香?這兩個詞真是超風馬牛不相及的,到底是哪位高人的翻譯手筆?

 另外鬱金香和tulip也一樣,簡直就扯不到一塊。鬱金香多麼詩意,但tulip 甚麼跟甚麼嘛, 啊算了算了,這樣的例子多的去了,還有冰淇淋ice cream, 不也是麼?

 他翻過身去摟住她,她則湊上臉來親吻,以一種特有的柔韌手感撫摸他的背脊。他朦朦朧朧中想著,也或許,自己墜入了翻譯世界的迷思中?愛上的是鬱金香而非tulip?迷迭香而非rosemary.

 多年後,他無意中在網路上讀到【斯卡布魯市集】這首歌的背景和原委,這才想起,跟簡艾過去說的八九不離十,原來是極普通的常識嘛,彼時竟因此而陷入那樣大的一股浪漫衝擊。

 哦,不可思議。

 他已經上了多趟廁所,啤酒也不知灌了多少。這正準備要走,喬治跟他說,不,不是喬治,是酒保。

 酒保說,老闆來了。

 眼看一個搖晃著的高大人影走上前來。人影一路跟這跟那打著招呼,不住吆喝這囑咐那的。

 他欲起身招呼,轉念卻揮揮手說:

 不,不必了。

 撩起椅背上的夾克,他夢遊似的:Good night,George.

 酒保搖頭笑了。

 踩著蹣跚的步履走出店門,走出好長一段,他轉頭回望,果然看見兩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啤酒屋,相隔約莫兩個半街角。同樣的,都在黑夜裡亮著昏黃的燈光,門口掛著大紅紙燈籠,燈籠上龍騰虎躍幾個粗筆毛筆字:

 【啤酒屋】

 他朦朦朧朧的想:嗯,很有幾分電影龍門客棧的意思。

 這些年,每隔段時間他就會上這兒泡泡。有時獨自,有時約人。他也像當年阿江那樣唏哩糊塗囉哩巴唆跟人解釋上一通:

 忠誠路上有兩家像這樣的啤酒屋,對對對,很像很像,連名字都一樣。你要找隔壁開傢俱店的那家,是間滿現代的傢俱行,他們燈打很亮,坐計程車的話叫他開慢點,一定看得見啦…

 人家肯定覺得納悶,連選個喝酒的地都搞得這麼複雜,不明不白的,直到嘗到那幾樣招牌菜之後。

 (全文完,本文係長篇小說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