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冰心。(新華社資料照片)

 對於中國現代文學來說,女學生的出現所帶來的衝擊無疑是毫不亞於它在日本近代文學中的影響的。但我們應當如何去看待男女作家面對女學生時所抱持的不同態度間的差異性呢?歸根結底,女學生真的是那麼特別的存在嗎?

 日本文藝評論家柄谷行人說:「日本的近代文學是在受到『女學生的衝擊』後才開始的。無論是二葉亭四迷,還是山田美妙,明治時代的文人驚異地發現了這些『具備知性的異性』,他們感受到的震撼與困惑引發了近代文學的胎動。」因為在傳統社會中「女子無才便是德」,沒有人期望女孩子具備知性,所以一些文人非常好奇並且想剖析自己眼前的「新」女孩會有怎樣的自我主張。她們的髮型、衣服、妝飾都與舊時代的女人大不一樣,各個方面的表現都很引人注目,於是「女學生」就成為了明治文學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形象。

 不同於「普通」女學生

 「女學生」在五四時期的中國也是新奇罕見的存在。首先我們看看她們是怎樣定位自己的。

 廬隱在其成名作〈海濱故人〉中這樣介紹女學校中的主角們:

 她們樣樣不同的朋友,而能比一切同學親熱,就在她們都是很有抱負的人,和那醉生夢死的不同。所以她們就在一切同學的中間,築起高壘來隔絕了。

 作家認為自己(與好友)「很有抱負」,強調她們不同於「醉生夢死」、嬉笑打鬧的「普通」女學生。不僅僅是廬隱,其他的幾個女作家──馮沅君、林徽因、丁玲等,她們都將自己刻畫成孤傲、憂鬱、要強,並且沒有歸屬感的敏感女孩。或許她們的自傲可以說,是源自於其自我認同中的「與眾不同」的意識。那麼,五四文人又是怎樣看待並描寫她們的呢?

 葉聖陶在《倪煥之》中,有如下一段描寫主人公倪煥之分析自己為何喜歡上同事妹妹金佩璋的情節:在女師範裡,她(金佩璋)是一個幾乎可稱模範的學生。她不像城市裡一些紳富人家的女兒,零食的罐頭塞滿在抽斗裡,枕頭邊時常留著水果的皮和核,散課下來就捧住一面鏡子。她也不像許多同學一樣,兩個兩個締結朋友以上的交情,因而戀念,溫存,嫉妒,反目,構成種種故事。

 對新時代青年倪煥之來說,未來的伴侶必須是有知識、有教養、具備新思想的女學生。有意思的是,在追求新女性的同時,他已無法隱藏自己對「許多女同學」的輕蔑、反感以及警戒。到了三○年代,沈從文一邊絕望地追求女學生張兆和,一邊卻在小說《蕭蕭》中嘲笑城市的女學生:

 女學生這東西,在本鄉的確永遠是奇聞……她們穿衣服不管天氣冷熱,吃東西不問飢飽……她們在學校,男女在一處上課讀書,人熟了,就隨意同那男子睡覺,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財禮,名叫「自由」。

 改變社會恐懼症

 我們可以看出年輕女作家的自畫像大概是憂鬱、孤高、痛苦的,但是在男作家筆下這些作為客體的女學生像卻幾乎都是自戀、傲慢、膚淺的。對於中國現代文學來說,女學生的出現所帶來的衝擊無疑是毫不亞於它在日本近代文學中的影響的。但我們應當如何去看待男女作家面對女學生時所抱持的不同態度間的差異性呢?歸根結底,女學生真的是那麼特別的存在嗎?

 也許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重新評價另外一個女作家,謝冰心。眾所周知,冰心的第一篇小說是一九一九年九月連載於《晨報》的〈兩個家庭〉,而「冰心女士」這一筆名的使用也由此開始。在此之前,作者謝冰心已在《晨報》發表了兩篇散文,署名均為「女學生謝婉瑩」。

 相比其他「五四女性作家」,冰心對五四衝擊的反應可以說是非常迅速的,而這一點也體現在她的創作特徵上。例如在〈「破壞與建設時代」的女學生〉中,女學生謝婉瑩呼籲正在學校讀書的女學生們需萬事留意,以改變社會上的女學生恐懼症,讓之後的女孩子們可以放心地進入學校。比如服飾不要過於妖冶招搖,言論應該符合身分而不要「好高騖遠」、「不適國情」,要選擇適合女性的話題,社交要盡量迴避劇場這種「容易招致誤會」的場所,而應選擇音樂會、演講會等場所。

 像這樣由現役女學生來呼籲、激勵大家去「做一個為人們喜愛的女學生」,實在是一件意味深長的事情。「女學生謝婉瑩」的署名,顯然是在強調投稿者天真無邪的性格及其當事者的身分。後來廬隱也同樣創作了以女子學校為舞台的小說,但在〈海濱故人〉裡卻一點都看不到這種姿態。這種「受人喜愛的現役女學生作家」的姿態的確使得冰心倍受矚目,但同時這種「天真」是不是也自然而然地一直限制了(甚至年老以後的)她的創作風格呢?

 〈兩個家庭〉中刻畫的女主角可謂女學生的模範典型,在這篇作品之後,謝婉瑩變成了敘事者冰心,但她依然是一個「從事創作的女學生」。她在最早講述自身創作的文章〈我做小說,何曾悲觀呢?〉中開篇便寫道「下午四點鐘,放了學回家」。收到批評自己小說的信後,冰心把這封信給父母看,並傾聽他們的意見。這位女學生作家寫道,「我做小說的目的,是要想感化社會」。在這裡,與其說冰心是在表明自己要寫的是「問題小說」,不如說是希望讀者去關注「放學回家的女兒在與父母對話的過程中省察自己的創作」這一場面。

 在《晨報》上,她用冰心以外的署名(悲君)創作的小說只有一九二○年九月十二日發表的〈是誰斷送了你〉(《燕大季刊溡上她一直用本名「謝婉瑩」)。有意思的是,這篇短篇小說的主題是冰心甚少涉及的自由戀愛問題。從散文〈「破壞與建設時代」的女學生〉的論調來看,冰心可能故意迴避了「戀愛」這個棘手的話題,〈是誰斷送了你〉也是一篇與其說是主張戀愛自由,不如說是更強調自由交際的危險性的作品。比起「感化社會」這一主旨,女學生作家謝冰心更在意的或許是自己「被家族疼愛、守護的天真女學生作家」的形象。

 然而,也可能正因如此,她才從同輩中脫穎而出,成為屈指可數的清純而不失英氣、聰明而不流於圓滑的女作家中的一個典型。女學生,沒有教養不行,太聰明也不好,太摩登討人厭,太保守也不理想。冰心與她描寫的女主角,一直走在了一條「讓人喜愛的新女子」的羊腸小道上。冰心的創作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反映了文壇對女作家的一種期望,雖然這條路同時也限制了她們更多的可能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