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為數不少的外省老兵或是「老芋仔」這個名字大家都很熟悉,但是還有同一時代的悲歡離別群體,他們卻被這個時代漸漸遺忘。他們曾經扛起時代的巨輪,在戰爭的史詩和「死屍」間九死一生,大多數的他們在戰火中淪為炮灰,倖存者在兩岸隔離的40年間骨肉分離,血淚半生依然不向生命低頭,繼續繁衍生息。

 40年間骨肉分離

 台籍老兵是一個極其特殊的群體,是指1947年國共內戰期間,國民黨從台灣征去當兵的台灣人。他們大多被派往中國大陸作戰,國民黨退出中國大陸進入台灣後,大量台灣籍國軍部隊滯留在中國大陸。

 直到1987年底蔣經國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後,開始有人推動讓這些台籍老兵返台落葉歸根。到1989年,台灣政府才發出第一張「返台定居」的入境證給滯留大陸的台籍老兵。據大陸「台灣老兵返鄉協進會」調查,在大陸的台籍老兵大概有1000多人,已有近900人返台定居(包括家屬應有4000多人),留在大陸生活的老兵大概100來人,但多數年事已高或已經離世了。

 我的外公游亞慶先生(台灣桃園市龍潭區人),便是這返台定居900人的其中之一,他從年少離開台灣,到下一次他的兄弟姐妹來大陸看他之時(1989年),已經整整過了40個寒暑,當時已是花甲之年的外公在擠滿人群的客廳哭得像個淚人,也許40年的思念和委屈,他想在這短暫一刻和他的兄弟姊妹一股腦兒宣洩。

 外公在大陸被共軍俘虜以後,軍隊經過改編,融入共產黨的軍隊,其後靠著個人的才華一路服務於公務體系,退休前是福建省漳浦鹽場的食堂財務,退休後享受縣一級老幹部待遇。

 他在大陸與外婆結縭生育了四男二女,憑著微薄的薪水培養了外婆的幾個弟妹受教育和自己的一大家子,在外婆家族中扮演家長的腳色,同時也是當地農民社會中幹部家庭的標桿。

 值得一提的是外公在大陸的整風運動與文化大革命中並沒有被修理過,這大概與他個性謹小慎微和行事作風與人無爭有關,我認為他低調不出風頭的智慧讓他在連續整風中立於安全,是一道良好的自我風險把控防線。

 終於回到生身之地

 1990年外公便在台灣老母親和兄弟姐妹的召喚中,帶著外婆還有兩個未婚的子女回到他的生身之地,現台灣桃園市龍潭區銅鑼圈,開始清苦而奮鬥的人生晚年。

 外公的祖輩曾經是龍潭地區的地主,擁有廣大的茶園,但是外公兄弟五人,在台灣的部分各自分家立業,土地已經各自平分掉了,他的兄弟協商給他買了一棟小樓,同時兄弟合力給他八十萬台幣生活費。外公在家財萬貫的兄弟之間,我想尷尬是有的,但是畢竟他是生命厚度比較強悍的人,我認為他表現出來的氣度還是不卑不亢的。有一件事他和我說過,回到台灣紅白喜喪禮尚往來,他都是與兄弟們同等標準對待,絕不小氣。

 1990年代在大陸的工薪階級和台灣在薪水方面具有巨大的落差,我的母親是一位專業藥師,在當地衛生所任職,月薪不足人民幣百元。而我的外婆在台灣的餐廳洗碗,薪水也有一萬八千台幣(約當人民幣4000元),當時在我們所在的大陸縣城一座透天的四合院也就是人民幣三萬元。由於當年兩岸之間的人均財富巨大落差,外公的另外四個子女都在大陸,雖然工作收入都是中上水平,外公外婆在台灣繼續工作,回大陸的時候也給大陸子女帶來一些額外補貼,所以外公回來大陸看我們的時候都變成村裡大事。記得有一年,他們回來,還在鄉下戲台播放幾個晚上的電影回饋鄉親。

 全家遷往台灣定居

 1994年,我的另外兩個舅舅去台灣探親三個月,回來我認為以我童年的眼光,兩個舅舅都變成暴發戶了,整個社會聲望也猛升不少。當時我的母親已經從衛生所辭職下海,開了一間婦產科診所,算是個名聞遐邇的產婆,以當時的環境,我媽媽絕對算得上高所得者。但是兩個舅舅歸來以後,我們整個小家庭便掀起台灣定居浪潮。隔了一年,我們全家便搬遷到台灣了,接下來的三年期間,4個家庭28個人陸陸續續都回到了台灣,開啟定居的生活。

 20年風雨晴陰,外公在台灣這塊土地上走完他的晚年。我的父母輩們放棄大陸中產階級的體面生活,加入台灣的勞工大軍中一員,他們經歷過台灣經濟危機的裁員風暴,也體驗過台灣地下金融的倒會風波。終究他們靠著勤奮的雙手和智識,培養和孕育下一代的新台灣之子。在篳路藍縷的開創中,他們人人都成了「有產階級」,準備進入退休生活。

 此一時彼一時,大陸的整個GDP從台灣的2倍多到今天的20多倍,他們或許覺得有失有得。從經濟學的視野,憑他們在大陸的教育背景和社會網絡,整整錯失大陸經濟起飛的黃金20年,是有點可惜的。他們的下一代,也在台灣各行各業中嶄露頭角,有進入台灣一流學府受教育,有成為工程師、教師、商人,也有西進大陸發展。歷史的詩歌總是悲歡離合,兩岸的分合情系萬千家庭歡歌離愁,有些歷史值得書寫,台籍老兵的故事是一個時代的印記,僅以此文獻給那一代匍匐前進的倖存者──台籍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