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正甚囂塵上,那邊說3000億美元(下同)關稅先徵10%,後續可能超過25%,這邊說,我們不屈服,要反制。筆者支持中國政府反制的堅決,但是仍強調要反思,甚至反思比反制更重要。因為只有反思才能打贏這場貿易戰,也只有反思才能將下一場貿易戰消除在未萌之中。

 反思首先要清點自己有多少反制的牌,中國對美國的出口5000多億,美國對中國的出口1300億(數據未必精準,但基本格局沒錯),老美第1次打我們500億,我們也報復她500億;第2次2000億,我們回她600億;現在她來個3000億,我們還有200多億可打。如此數量不對稱,打不痛她,卻讓自己傷筋動骨。老美不進口我國商品,她可以從越南、巴西等其他國家尋求補償,反正產品的技術含量不高,她的損失就小。我們失去美國市場,別國需求有限,我們的損失慘重。

 而且,我們的反制是百姓付代價,譬如,提高藥品、大豆、豬肉等的關稅。假定大豆原本1元1斤,現在上升到1.25元1斤,百姓就只能多付0.25。巴西等國可以買美國大豆轉賣,加價0.20,百姓就要付出比原本多0.20~0.25元。此外,還有我們不買美國豬肉帶來全國豬瘟的海量損失。這裡尚不討論我們對他們晶片、高科技、國際資金轉帳系統等的依賴。他們還可以在香港、台灣等問題上做文章,以及驅逐官員家屬、凍結他們的資金帳戶等,而我們卻沒有有效的反制措施。當然,我們也可以採取拖刀計,等川普下台再做打算,但這種可能性很小。且美國參、眾兩院現在都支持川普對華政策,即便將來換個總統,也很難有政策的根本變化。

 沒有反制的牌就沒有必要發出反制的強烈聲音,因為它會招來更為沉重的打擊。就像筆者去挑戰泰森,我打不痛他,他回我一下就讓我很夠嗆,與其如此,不如不去招惹他。現在他已經找上門來了,我就只能結城下之盟。「古之有大勇者,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韓信可以忍胯下之辱,列寧可以簽訂《布列斯特條約》,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忍一時之憤?妥協可以用時間換取將來實力的雄厚,那時再與他們一決高下。現在打不過硬打,不是愛國,而是害國。

 反思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要突破對貿易戰認知的局限,老美與我們打的不是貿易戰,而是貿易規則戰,所涉及的非僅徵收關稅而已。如果我們只是在商品銷售和關稅上滿足他們的要求,問題仍不可能得到根本的解決。我們一定要明白現在帝國主義的獲利方式已經由原來的攻城略地、侵略壓榨殖民轉向了做貿易,他們知道與自由人貿易的好處遠遠大於對奴隸的掠奪。而要保障貿易的順利進行則必須重契約、守規則、講信譽,所以誰違背規則誰就可能挨打,因為它會導致貿易中斷,市場秩序紊亂;反過來的行為則會得到市場高度認可。這已被1840年以來的歷史所證實。

 然而,筆者不得不非常遺憾地指出,國人的契約精神整體不高,我們把貿易夥伴當做打仗的對手,商場如戰場是我們的習慣性思維,然後將現代國家所不齒的「三十六計」都用到商場中去,結果無商不奸不僅是歷史的總結,更是現實的描述,這不能不是這次貿易戰的重要文化原因,我們確實有對老美的違約和悔棋。譬如,進入WTO後16年,除了國企、央企做到1周休息2天外,其他條款都沒有落實。還有7月分答應大幅度購買美國農產品和停止芬太尼出口還懸在那裡。所有這些都影響我們的信譽,影響我們在國際社會中的話語權。

 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於趕緊落實已經答應的承諾,不管承受多大的代價,實在受到資金或其他方面的制約,也要明確告知談判對方,申請延期展期,並且充分表現落實承諾的誠意。不排除老美已有的條款背後可能有木馬病毒,但我們的誠意可以換取國際社會的認可和理解,其效果肯定比現在撒錢給老俄和老黑要好很多,至少國際社會不會圈我們的錢,還說什麼坐山觀虎鬥之類的風涼話。(作者為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