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牧羊女走在一起。我是指吃飯喝酒,以及與文字為伍。

 最早,我們兵分兩路,雖然都來自戰地金門,也都因為作家楊樹清、李台山等而結識。朱西寧於六○年代間曾訪金門,在《金門日報》讀了牧羊女作品,讚嘆她是「金門的張愛玲」。當時崛起的金門作家陳長慶、林媽肴等,都對這位才女另眼相看,在報導文學取得重大成就的楊樹清更不止一回,在宴會場、藝文場乃至於醉酒場,提及牧羊女舊作〈假如,麥芽糖不賣〉,有時候魔術般讀出幾段,並且出示剪報,讓在場氣氛回歸六○,一個牧羊女叱吒江湖的好年頭。

 我呆鵝一隻,肯定沒有做好驚訝、佩服等表情,牧羊女看在眼中,心頭必然有氣,「這鬈毛小子,未免欺老娘太甚……」這哪是我的錯呢?牧羊女的確風華早茂,開得太好、太香,很快金盆洗筆,嫁做人婦,做羹湯是很其次了,撫養兩個幼囝長大,才是要緊。

 多年後,我在牧羊女家裡跟宴會,見過當時的兩位幼囝,茁壯不足形容,都事業有成,不用單身多年的牧羊女擔心了。少女成為妻室,折斷不少女人的筆,牧羊女再以《裙擺搖曳》重拾文學情時,我已經擔任《幼獅文藝》主編多年,牧羊女成為我眼裡的、出道很久的文藝美少女,年紀長我、資歷少我的文壇新人。

 藝文界的潛規則是,不論年齡,而序出道輩分,中斷數十年寫作的牧羊女名符其實的進退維谷,很早出道、又像是剛出道。所以,我才表情為難。

 跟牧羊女走在一起的關鍵是,我們都曾在中正區上班,中午時候,常就重慶南路、博愛路散步,為午餐消脂,走著走著,怎麼牧羊女竟在前頭了,一回見、兩回瞧,渾似劇裡主角,怎能不約午餐、不約喝咖啡呢?一如往常聚會,都是牧羊女買單。很可能這幾段難忘共談,牧羊女以後的活動都算我一分,包括後來,協助吳承明遺孀盧翠芳辦理豆梨祭活動,紀念不幸早逝的詩人吳承明。

 牧羊女習慣用不找我喝酒要脅,「你不給《金門文藝》稿件,喝酒就沒你的分?」我裝作受迫無辜,向「惡勢力」低頭,其實是版面珍貴,不想多占,而我深知牧羊女搶救停刊多時的雜誌,是為了培育文學香火,讓關心金門成為行動。牧羊女從事保險業多年,被外商公司高薪挖角,很明白愛東、愛西的口號人人會說,亂愛一通以後,很可能最愛的就是新台幣。

 新台幣牧羊女也愛,看到存摺上,數字每個月增肥,多好啊。很可能企業家王水衷、李台山、作家企業家雙棲洪玉芬等,比較不愛,常成為捐款大戶。新台幣牧羊女愛,更樂意看到金錢變身,成為文化支柱、文學的棟梁。不過,她真的不需要多養一條白胖小肥豬,多次調侃她,賺這一生都花不完的錢,何苦來哉?

 有一天,當她私訊我,說是辭了高薪工作,打算寫寫小說或新詩,我熱烈響應牧羊女的人生起義,至少連發十個大讚,但也懷疑她能寫出什麼來。

 牧羊女的散文敘事依附抒情傳統,簡約、素雅、迷人,正如她的模樣。女孩們化妝時,可能都在想,眉筆要多畫兩道嗎、腮紅得多抹兩回嗎?牧羊女反其道,想著哪邊得少用形容、哪裡要去掉「然而」、「所以」等不著意義的字。減法應用,使她的散文非常節約。倉頡有知,當感謝她惜字、愛字,而且懂字。

 散文集《海邊的風》最感人的是她對陳年舊事的回溯。老宅與灶腳、勞動但幽默的父親、少女時陪母親上街不知賺錢困難而花高價買衣物,她多直敘,妙的是在直抒當中,委婉之情溢於言表,與手足爭奪父親手編的籃子,當它作為生活用品,平凡無奇,但作為父親的遺物,再與籃子緊密、交錯的藤蔓用料對比,一只籃子裝填的不只是蔬果。無論是誰奪下那只籃子,大約都不會拿來裝東、裝西了,而擺放與親人共擁的四季。這是一只空的籃子。這也非常滿。

 散文的直抒敘事,步數如象棋的「車」,乾脆俐落,但常能「將軍」,讓人感動,詩集《井邊的故事》,牧羊女則常差遣「馬」,可以橫向跨出,到達棋局的極左跟極右,也可以倒退兩步,才一著就回到直線上。我很驚訝這一生從未寫過新詩的牧羊女、散文風格不斷減了又減的牧羊女,竟能從容駕馭寫詩的基本、同時也是核心的「意象」,想當年,我正是走車、走馬都不是,很快地被「意象」給「將軍」,只好棄甲新詩,轉往散文跟小說。

 牧羊女卻能「車」「馬」同駛。這是我下象棋的兩員大將,是牧羊女驅動新詩的兩個武器。「車」延續散文的直敘,且充滿故事性,「馬」是分歧而出的意象,極左是現代、極右是古典,牧羊女很自然地讓它們黏合。這讓我想起那隻被婚姻折斷的筆。婚姻並非都是斷筆台,更多的是花草如茵,不過,牧羊女的筆暗處逢光,比如〈我的江湖〉,「我的江湖裡沒有人/只有花草樹木和一顆心/偶爾豢養牛馬雞鴨/沒有對話」;又如〈雷聲〉,「嘆息比較擄獲人心/憂愁和焦慮在暮色裡/因為雷聲/嚇壞了沉思」。

 牧羊女有車、有馬,把新詩寫得千迴百轉,且熱情洋溢,難怪詩人許水富、楊永斌校長,在聚會時讀啊讀,都哭了。難怪我會跟她走在一起。雖然我沒有車跟馬,但性情都屬自在,對愛與厭惡、對喜歡喝酒與大笑,都沒遮掩。更要命的是我生肖屬羊,牧羊女,不就專門牧羊的嗎?

 牧羊女不僅跟我走在一起。她跟心中有愛的人走一塊,用文學行動與書寫,牧養更多需要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