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林淑女

 幾年前友人趙熊先生從西安來訪敘舊,相贈他手拓的瓦當拓片「長生無極」、「飛鴻延年」,當時也沒多想。次年,明宗館展覽在即,需要一些書法和篆刻作品,突然想起趙熊送的瓦當拓片,找出來細看,拓片右下角有老牆曾見的小章注記,在書寫拓片題跋時,遂對瓦當這個印記感到興趣,瓦當是特定時空下的產物,在漢字的形式表現上有它的藝術性,曾輝煌過,也留下許多珍貴的出土遺物。

 2017年因緣際會赴大陸西安與終南印社交流,走訪陝西杜陵的秦磚漢瓦博物館,大開了眼界,近萬方的瓦當分類井然有序,形狀大都是圓形或半圓形瓦,有圖象的、紋飾的、也有文字的,文字瓦由一字、二字、三字、四字到多字,琳琅滿目,由瓦當文字的變化看到建築與漢字間親密的關係。小小一片瓦,能在傳統中國式建築上,以圖象、文字的形式作為建築的體裁,使建築空間洋溢著華美的氣質和個性,讓有意味的生命凝結在建築的樣式中,真是奇妙的組合。

 文字瓦、文字磚都是建築物重要的載體,早在西周就有,秦以前的瓦當都是以圖像作裝飾,到西漢才有文字瓦當的出現,也是最興盛的時期。在臺灣傳統建築如萬華龍山寺、三峽祖師廟的瓦當,則以獅面及雙龍戲珠圖象為表徵,仿用唐宋時古獸形的瓦當,有凸凹的圓雕趣味,十分寫實,萬獸之王有鎮宅、聚財的寓意,雙龍戲珠則寄寓生活的吉祥和美好。

 瓦當在尋常人家是看不到的,它的出現也象徵一種人文精神的洗禮,包覆著一個時代文明的進程,等同我們今日對西方古老建築精緻樣式的仰望,只在有身分、有地位、有財富的人家或官署才有。從瓦當字義「長生無極」、「長樂未央」、「千秋萬歲」、「益延壽」、「富貴昌」、「永受嘉福」的表徵,可以明白富貴人家的想望與生活的追求,為祈福自身的平安吉祥,免於恐懼,子孫及家業能延綿不斷,永保安康。文字內容還有以姓氏、地域名、銘章如「吳」、「衛」、「華苑」、「華倉」、「梁宮」、「齊園」、「上林苑」、「羽陽千歲」、「上林農官」、「都司空瓦」等。還有以「漢併天下」、「樂哉破胡」等宣示主權意味的文字,相當具有獨特性。

 築字之美的探源,揭開了古建築中瓦當的實用性與裝飾的藝術性,而以漢字結體在瓦當文字上書寫的形式美,突破秦以來方塊文字的應用,秦漢的篆隸原本是以對稱及平衡的結體構成方形字,鑿於青銅或書寫於碑石上,都能規矩整齊。瓦當文字的書寫卻因形而化,打破對稱,並在小篆與隸書之間有了轉化的時空,讓文字的書寫藉由瓦當的各種形制,有了挪讓、伸屈或誇張的曲直,甚至於筆劃的增減,字形方圓的隨意組合,或圖象與文字混搭的裝飾,如「飛鴻延年」二字瓦當,多變的排列,豐富了漢字藝術形式在瓦當文字上的美與想像力。

 ↑篆刻作品「紅塵今古」。築字之美的探源,揭開了古建築中瓦當的實用性與裝飾的藝術性,小小一片瓦當,能以漢字的形式表現作為建築物的載體,在歷史的時空中,傳遞著一種文化底蘊,古往今來,漢字中瓦當文字的獨特性及人文精神,成就其藝術之美。「紅塵今古」因應其特有的形制,以小篆入印,篆字因形而成其圓,字意中蘊含著對思古幽情的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