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畫壇變調鳥」美譽的國際級現代藝術大師李錫奇。(本報資料照片)
李錫奇專注作畫的神情。(古月提供)
李錫奇、古月夫婦。(古月提供)
李錫奇、古月夫婦。(古月提供)
古月(左)、劉登翰教授(中)、李錫奇(右)合影。(古月提供)

 自槍管的煙硝裡飛撲著一隻折翼斑斕的蝴蝶在祠下社鼓聲中仍昂然地舞著一則九歌——古月詩

 自你別後,綿綿春雨如淚,蘊染了眼睫也濕透了心,只覺不勝春寒沁冷料峭。

 去年初始,你的記憶力逐漸衰退,動作開始緩慢,不但少了開朗豪邁的笑容,情緒也逐漸低落。雖然每天照常到畫室,面對你深愛的繪畫藝術只是沉思發呆,似乎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常常忘東忘西,到後來偶而會忘了回家的路,卻始終忘不了自己是金門人,以致有朋友來探訪,思思念念都是金門。

 因此今年一月我請鄉親孫國欽安排了三天兩夜的金門訪親行,元月十五日飛往金門,同行的除國欽外,還有你的老同學水美先生、畫家黃世團及菲傭等六人,與從廈門小三通來的劉登翰教授在金門會合。到了金門眾多朋友前來接機,入住昇恆昌的金湖大飯店,才放下行李,你就迫不及待地要去古寧頭老家。小盛及小翁各一輛車載著我們往古寧頭北村,到了雙鯉湖前下車,大家先在「金源遠」老店前照相留影。

 「金源遠」店前的雙鯉湖,很多年以前的雙鯉湖不是湖,是從廈金海上深入到金門島西北角的一道海灣,這個叫做羅星港的海上水道,把古寧頭分隔成南山村和北山村,從南山到北山要靠擺渡;退潮時人過橋,騾馬則走港底的石板路,可直達商家聚集的下店。位居下店的「金源遠」處在新興的貿易港口,這片海曾經是那麼熱鬧,從廈門、漳州、泉州來的三桅帆停泊在雙鯉湖畔的關帝廟後面,二桅帆可直抵大橋頭。滿載的南北雜貨,就停在古寧頭北山村下店最有名的「金源遠」商行前面的碼頭,在那裡卸貨,再把店裡收購的金門特產──蚵潤啊、殼灰啊、花生油等裝貨運到福建沿海港埠。「金源遠」的頭家就是你的父親我的公公李增丙,由於「金源遠」聲名遠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村人不叫他的本名而暱稱他「下店丙」。

 17世紀中葉,鄭成功以「台澎金廈」為「反清復明」的基地,1949年國民政府從大陸撤守到台灣,海上風聲鶴唳,金門再次成為「反攻大陸」的根據地,兩岸烽火從此隔絕了「金源遠」的生計。1949年10月25日凌晨,史稱古寧頭之役的戰火終於在金門古寧頭燃起。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戰爭,決戰了三天三夜,登陸的共軍在船隻盡毀,後援斷絕的情況下全軍覆沒,守島的國軍也付出巨大代價。戰爭是殘酷的,無論誰勝誰敗,都要承受無盡的夢魘與如河的血腥。

 戰前幾天,古寧頭已經人心惶惶,軍隊拉百姓挖溝築壕,徵繳門板,拆卸空屋取磚,直到三天後,硝煙尚未散盡,槍聲已歇,初冬寒風從海上吹來,夾著一股焦土和血腥氣味。少年的你親耳聽到隆隆不絕的槍炮聲,目睹街頭巷尾一片哀嚎,遍地屍遺。每幢房子,每垛土牆留下千瘡百孔的彈痕,血濺牆頭。從此這慘不忍睹的畫面深烙你的腦海。

 經此戰爭北山祖厝幾乎被戰火摧毀殆盡,逼得全家遷往鄰村吳厝母親娘家避難。你求學的過程也因為兩岸戰事影響,在砲聲隆隆烽火連天中,斷斷續續漫漫度過。

 升上金門中學的第二年(1953年),那天正是七夕,看似尋常的一天,日正當空,卻瞬間晴天霹靂,烏雲蓋頂;一個鄰村部隊的勞役兵與指導官發生衝突,偷了一把槍及若干子彈欲槍殺對方,消息走漏被追兵包圍,走投無路的勞役兵逃到吳厝李宅,你祖母及姐姐慘遭逃兵槍殺,更被放火燒毀了吳厝家中所有,頓時家破人亡,呼天籲地的境況下,整日以淚洗面的母親承受不了打擊,導致經年長時陷入精神恍惚。還在懵懂青澀的少年時,已目睹了戰爭與死亡,親身體受到家破人亡的悲劇。

 那是一座島,一個時代,一段沉重的記憶。

 中學即將畢業,但覺缺少陽光,前途一片茫茫之際,生命中出現了第一位貴人──你的導師李兆蘭。他發現你對繪畫的愛好與天分,保送你到台北師專藝術科,因之為你開啟了一扉窗,看見窗外的藍天,成為造就改變一生的轉捩點。

 1958年畢業後當返鄉執教,在基隆上船已走上甲板,忽然轉身吩咐同班船的金門同學,幫忙把行李帶回去告知父母,過幾天再搭下班船回去。剎那的決定,卻是冥冥中的注定。緊接著爆發了「八二三砲戰」,是年8月23日解放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對軍民瘋狂砲擊持續了44天,面積僅150餘平方公里的金門,落彈47萬餘枚,兩軍自是傷亡嚴重外,金門民眾受波及也死傷無數,亦阻斷了你的歸鄉路,幸好砲戰的前一天父母弟弟也撤退來台灣。北師畢業本來分發到宜蘭,你聽說板橋中山國小有個美術老師缺,就到中山國小毛遂自薦,校長程德明的慧眼任用,並倍受禮遇,除教學外享有充沛的創作空間及環境。遂於是年十一月與楊英風、陳庭詩、秦松、吳昊、江漢東、施驊等創立「現代版畫會」,舉行第一屆畫展,並成為「東方畫會」一員。你說那是段清純美麗的時光,在金門的父母弟弟已撤來台團聚,不再有後顧之憂,你揮別戰爭籠罩的陰影,義無反顧地踏上藝術浩瀚的旅程。

 初入畫壇,正逢六零年代中期台灣文藝復興時潮。那是個狂飆的年代,當時眾多詩人朋友與「東方畫會」及「中國現代版畫會」成員過從甚密。也是個物質貧乏,卻是可敬的時代,一群窮詩人畫家在精神上相互激勵關懷,相濡取暖。不久與辛鬱、秦松、商禽、楚戈、張默、林綠、顧重光等在中美文化中心及耕莘文教院共同發起舉辦第一、二屆現代藝術季,獲得了熱烈迴響,喚起了許多年輕人的熱情。我倆即是在第二屆藝術季結緣。

 總此,你可謂為後期現代創作率先發起的藝術家之一,從早期帶著浪漫色彩的木刻版畫,走過夢中的秦淮河、阿房宮;掠過西方古老的城堡,到對戰爭的記憶。爆發的熱情有如發酵而濃郁的高梁酒。永續衍生了「遠古的記憶」、「本位.新發」、「浮生.本位」、「東方情」、「亙古餘韻」等作品,涵蓋版畫、書法、漆畫、水墨畫等繁複多樣的創作風挌,一路風生水起的獨特風格,被譽為「畫壇變調鳥」。2009年國美館為你舉辦個展中,提出的藝術評價:「李錫奇不只是一個創作者,他為台灣現代藝術推廣與引介留下的蹤跡,絕無法抹滅。」

 作為一個離鄉近六十年的藝術創作者,在中外任何展覽中,你都不忘強調自已是金門人,為刺激提振家鄉的文化藝術能量,多次帶領兩岸及國際藝術人士組團,回金門推出「兩岸三地文學之旅」—「金門詩酒節」、「碉堡藝術」、「台灣現代畫洄游海上絲路」等活動,倡設金門現代美術館,以愛打造金門和平聖地。

 六十年前金門處於戰爭的引爆點,金門百姓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下;而今,烽火過後,風雨千年,浯島渾厚的紅土早巳綻放新綠。讓那傷過、痛過、哭泣過的日子成為身後零亂的腳步。

 眼前的「金源遠」已不是我第一次謁訪的樣子。記得那是1971年秋冬之際,隨你參加藝文團到金門訪問(那時還是戰管區,一般人是無法隨意往訪的)。婚後不久你說:「妳一定要回去一趟,親自站在那塊土地上聆聽她的聲音,呼吸她的氣息,妳才會體驗到妳就是一個金門人的媳婦」。

 懷著興奮的心情在高雄上了艦輪。甲板上有些濡濕,海風陣陣吹來,吹得髮絲飛揚,人聲喧嚷中,聽風的聲音、海浪拍岸的聲音。你一直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隨著人群緩緩步下階梯。突然,我的淚水盈眶,「小風疏雨瀟瀟地,又催下千行淚」。就是那種教人落淚的情愫。初訪六天中,軍方安排遊遍每個名勝古蹟,最後來到雙鯉湖。滄海桑田的變幻是難以料測的,站在煙靄裡,放眼望去,湖是那麼縹緲寧靜,「金源遠」已傾斜半塌,往日的盛況如過眼輕雲,只剩那塊匾仍懸在門楣,孤獨又單薄地像一個佝僂的老人,撐持著拐扙,在歷史的過隙間,懷著一分惦念,默默地守望......。(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