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錫奇作品。(古月提供)
李錫奇有「藝壇變調鳥」之稱。(本報資料照片)
作者(右三)與李錫奇、古月夫婦(前排左一、二)、藝術家廖修平(右一)及黃世團(右二)合影。(古月提供)
李錫奇作品。(古月提供)

 李錫奇之所以讓人喜歡與讓人懷念,固然因為他一生的藝術成就具有獨創的美學價值,而且也已經獲得崇高的歷史地位,更是因為他為人的熱情溫暖。他古道熱腸的俠客身影,既能讓原本彼此陌生的生命相互擁抱,並且撞擊出充滿創造意義的光芒,也能讓原本相互隔閡的世代彼此交會,並且建立忘年的深摯友誼。

 李錫奇成名甚早,早在1960年代就已國際矚目。我最初開始接觸藝文前輩的時間是在1980年代,當時我服務於余紀忠創立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與文化組,常常聽到我的上司高信疆與簡志信提到李錫奇,就已景仰其人,卻仍未得機會認識。1997年,我學成歸國,開始從事藝評寫作,也結識更多藝術家。

 2001年,我接到素未謀面的李錫奇的電話,他告訴我中國的上海美術館邀請一群台灣藝術家舉辦「台北當代藝術展」,他建議請我撰寫一篇專文。這個機緣,我得有機會跟這群藝術家前往上海。這個行程,讓我初次認識李錫奇與古月,一位是仰慕已久的藝術家,一位是我從高中就已讀過她的作品的詩人。我記得,除了原本就已認識的楊識宏夫婦、莊普、陳張莉、郭振昌、石瑞仁,因為這個展覽同行,我也認識了朱為白夫婦、顧重光、李重重、唐經瀾與陳長華夫婦、陳靜文、潘麗紅、蔡志榮,從此就跟這群藝術家成為好友,發展出如同親人一般的情誼。

 2002年,我被當時的文建會主委陳郁秀派駐法國巴黎,擔任台灣文化中心主任。在我將此一職務告知李錫奇的時候,他就好像是自己的親弟弟要去就任,開始安排我認識藝術界重要前輩。首先,他請手藝聞名的古月親自下廚準備美酒佳餚,邀請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黃光男到他府上作客,讓我認識這位可以呼風喚雨的傳奇人物,也開始了我跟黃館長持續至今的友誼;因此,李錫奇與古月對我的恩情,如同兄長與兄嫂。接著,他又親自帶著我去台北市立美術館附近的高級餐廳,作東邀請館長黃才郎;雖然我原本就已受到黃館長照顧,但因為李錫奇的相挺,日後也讓我得到黃館長高度的專業信任。對於一個剛出道的藝術工作者,這分

 友誼讓我的工作更加順利,

 也得到更多藝術家的鼓勵與支持。

 我在巴黎任職期間,每當思念台灣的時刻,總能剛好接到李錫奇的來電關心,告訴我他們一群藝術家正在吃飯聊天想念我。他當時也常到瑞士辦展,也曾路過巴黎看我,帶來家鄉的音訊。

 2004年,我回到臺灣,任教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當時已經68歲的李錫奇,地位崇高。2008年,他獲得馬英九總統禮聘為國策顧問。2012年,他又獲得國家文藝獎。這個時期,李錫奇就如獲得桂冠的大師,受到社會的推崇,但是即使他是如此功成名就,他從來不會忘記長期以來相互陪伴的好友。除了傳統節慶的日子他和古月都會邀集大家到他的府上聚餐,經常歲末尾牙每當收藏家吳安安邀請出席,也都能夠保留一兩桌酒席給這群好友。忝為座上客,自己食量雖然有限,也是不想錯過這種哥兒們相處的機會。

 2016年四月,國立歷史博物館為李錫奇舉辦了一個大型回顧展。開幕當天,冠蓋雲集,賓客滿堂,擠得史博館水洩不通,我也幾乎擠不進去,無法進去看展,只好從門外設法分享他的榮耀。當天晚上,他也準備了大型餐宴招待與會賓客,但我當晚身體略有不適,只好缺席盛宴。但那天晚上就接到他的電話,關心我為什麼沒有留下來吃飯,我告訴他實情之後他就叫我好好休息,沒有怪罪。我放心不下沒去看展,隔天中午特別撥空前往史博館,正好遇到他專心觀看自己作品,我們一見面,他就拉著我到樓上說是要補請我昨天的晚宴。此情此景,如今歷歷在目。

 但是,那次展覽以後,李錫奇的身體突然整個衰弱了下來。每次看到他,都非常捨不得。他昔日亢奮有力的聲音,已成微顫無力的低語;他過去炯炯有神的目光,變成默默無神的表情。我過去習慣於跟他沒大沒小哈拉,從此也只敢畢恭畢敬跟他說話。那種轉變,心情帶著眼淚。

 2018年,年底,我去福華飯店拜訪廖修平老師。得到通知,知道古月和朋友正好帶李錫奇來福華用餐,我們就前去探視。我知道他認得我,但儘管我從後面抱著他,也故意調皮撫摸他圓潤的頭,他都沒有明顯的情緒反應。那一天,送他們離開以後,我眼眶忍著淚水沿著仁愛路落寞步行,不知去向。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我在他生前最後一次跟他說話。

 2019年3月22日晚間,我從手機的新聞得知,李錫奇走了。這時,我強忍一切悲痛,以平靜的聲音語氣打電話給朱為白兒女佳菱與光宇,我知道他們應該已經過去幫忙,我請他們轉告古月與恬忻、恬寧,我隨時等候她們吩咐,我會陪著她們,陪著李錫奇走完最後一程。

 我雖然很晚才認識李錫奇,但我卻看見他深刻真誠的完整生命,而且我很感謝也很珍惜,我能夠得到他們全家如同親人一般的信任,擔任藝術家李錫奇治喪委員會的總幹事。我也因此能夠看見他最後的面容,看見他完成了他在人間的奮鬥歷程,功德圓滿。(本文摘自《鬱黑之旅-李錫奇紀念文集》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