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文〈五之三〉刊出后,张宪义博士回应「中共方面是否掌握中科院与核研所的机密情资?」他说:「在《台湾前核武器计划》一书中,提及:人们普遍认为,张博士在70年代并不是美国间谍,这意味着另有间谍可能在那期间为美国提供了台湾核武研发的情报。在代号称为『歌剧组织』(Opera Organizations)的会议上,中国大陆和美国如何令人惊讶地参与有关台湾核活动情资有限的共享。」笔者在阅读《台湾前核武器计划》时,认为此书作者主要採用张宪义的个人经验,然不表示其他观点没有可参考之处,因此将张宪义博士的回应如实刊出。另外,张宪义博士反应「关于钱积彭所长去职,最重要的原因是钱积彭所长已经得了脑肿瘤。」此事外界不甚清楚,是重要讯息。

在写作与刊出张宪义事件回顾期间,笔者结识了中科院核研所前主任秘书、组长,在张宪义事件之后核研所编入原子能委员会(原委会),担任处长的陈胜朗先生,以及原中科院核研所资深研究员,调到原委会担任副处长的陈卫里博士。陈胜朗先生全程参与中科院核研所的创立一直到原委会退休,可以说是中华民国核武与核能研发工作中一位重要的贡献者与见证人。陈卫里博士实际参与研发工作,对于技术过程与细节解释甚明,是核武与核能的重要人才。陈胜朗先生注释的美国中央情报局解密张宪义相关檔案近日陆续在〈史话〉上连载,同时他也为笔者的记述提出宝贵的补充与修正意见。其中一项是张宪义事件后核研所设施的销毁,是当年(1988)六月份的事,中科院接到命令自行销毁,再由美方代表国际原子能总署检查,并不是美方派人销毁,此事待笔者查明细节后向读者报告。本年(2021)4月12日早上十时,笔者和陈胜朗先生与陈卫里博士两位专家见面,轻松愉快地交换意见,笔者进一步了解到当年发生的许多事件以及他们参与的情形以及观察到的实情。谈话中途,原中科院二所的老同事朱先生夫妇来访,谈起当年发展飞弹的情形。我们谈的话题内容丰富,其中一件事令笔者深刻感动,民国57年(1968)陈胜朗和同期准备去美国学习军事科技的中科院13位同事,行前由国防部长蒋经国先生召见,鼓励他们学习,说「培养军事科技人才是我们国家的既定政策,不会受到任何困难而改变。」蒋经国讲话时间很短,但这句话触动了年轻陈胜朗的内心。当时他军阶上尉,一个月薪资才台币250元。中科院院长唐君铂将军在他们出国前座谈,提到同仁们出国,在努力学习之外,「有时会受到美国情报单位的人来接近,说只是交朋友,一个月可以给50美金,这个钱不能拿,否则一直下去,以后迟早要受到他们的运用。」(当时50美金换成台币2000元,黑市更高,是他们在台湾薪水的十倍-笔者按)蒋经国和唐君铂的讲话有一个背景,在这之前,中科院派出美国短期受训12个学员,受训后集体「跳机」,也就是说全部逃逸无踪,不回台湾了。中科院二所朱先生说,那时候,有一次,国家派出公费留学美国50个人,学成后只回来了27个人。笔者讲这件事,是让读者回忆与了解,当年中华民国在非常贫弱的处境下,仍使用极为短少珍贵的外匯,送年轻人去美国学习科技,期待他们早日学成归国,建设国家。而这些年轻人中却不少早已打定主意,寧可护照失效,成为美国社会中的「黑户」,也不愿意回国。那时代的风气如此,上一代在战乱后,寄望自己的子女可以永远地逃离有一天共产党解放台湾时的梦魇。笔者不愿评论这件事的道德意涵,但是相信蒋经国当年面对一批一批公费出国的学生与研究人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内心的期待与感伤是存在的。那时候,中共于民国53年(1964)、民国55年(1966)成功试爆原子弹和发射飞弹,美国准备拉拢中共,中华民国和台湾风雨飘摇,我们要依靠谁?除了政府和老百姓,只有期待一代一代的年轻人起来,支撑国家的发展,保护国家的安全。陈胜朗知道之前派出的一批学员全数逃逸,当他听到经国先生简短低沉的讲话(奉化口音)时,感动异常,后来陈胜朗一生坚守岗位。陈胜朗先生现在已七旬多,他讲述半个多世纪以前听见经国先生的殷切期待时,仍然感受到当时内心的触动,这也深深地感动了笔者。中华民国和台湾能够有今天的安定繁荣,是无数的平凡人默默无言地努力造成的。

本文

以下资料摘自郝柏村的《八年参谋总长日记》,(天下远见出版,2000年),笔者在每一条相关日记记载后,做出自己的意见。前文〈五之三〉,叙述至1984年9月30日。

1984年大事记(续)

10月10日,今日在庆祝会中,与清华大学校长毛高文见面,谈中科院现在与清华大学的合作,给予教授们相当压力,逼使教授们在合作计画下按时交出成果。(台湾的大学与学术机构长期缺乏实务经验,这个问题一直没办法彻底地解决,依法教授不得从事校外的经济活动。笔者在美国留学时,看见美国大学鼓励教授与业界与官方合作,得到的经费可以支持学校校务所需以及系所的研究计画-笔者按)

11月3日,上午带同刘曙晰见俞院长,谈有关中沙核能合作。没有一个国家能靠外国的科技专家来发展核子武器的,我们目前亦不可能发展核子武器。(郝柏村的看法并不完全,美国的原子弹并不是美国科学家单独发展出来的,多数是结合流亡美国的欧洲物理学家的贡献,所以国力占主要因素-笔者按)

11月28日,香港《现代军事》杂志对天弓及安翔案做了相当详尽的报导,证明我内部保密问题至为严重。今天下午集合中科院政战干部座谈,做下列指示:激发研发人员良知与主动心、培养具有科技专长的政战人员(政战干部如何激发研发人员良知?(此举以笔者观之,与中共要求党员干部强调党性的方式无异,过去学术单位中的中共党员干部形同监视者,多数没有足够的知识水平,只会搞阶级斗争。笔者首次看见郝柏村提到中科院的政战部,中科院设置政战部,可能与王升有关。在郝柏村指示中,未见「保密防谍」要求,实则防制「美谍」非常困难-笔者按)

1985年大事记

1月12日,晨总统召见,由于刘宜良被杀案涉及情报局人员,经慎重考虑,决定将情报局汪希苓(局长)、胡仪敏(副局长)、陈虎门(第三处副处长)三员停职,交军法侦办。(此即江南案,影响极大,至今余波尤存,全案部分史料近日由国史馆编纂刊出三大册,核心部分仍有许多不解之处。由于美台没有引渡条例,破天荒地容许美国当地警方、联邦调查局干员来台侦讯并测谎情报局官员以及竹联帮首陈启礼、枪手吴敦等涉案人员。此案带给蒋经国极大压力,郝柏村日记中多处记载-笔者按)

1月15日,上午视察中科院四所及核研所。指示今后工作重点:一、核生化战争之防护研究。二、加强研究增进传统武器的爆炸威力。三、研发各种飞弹推进剂。四、研究隐形涂料及材料。五、研发海上纵火剂之革命性制海武器。(郝柏村的讲话中没有提到核武发展,这不表示核研所的工作停止下来,只是不再浮出台面。关于核生化战争之防护,笔者认为中共若以核生化武器攻击台湾,以台湾都市人口密集以及山川河流遭受核污染,防护是不可能的-笔者按)

1月28日,接丁大卫元月十七日来信,重申今年秋后邀余访美。(郝柏村访美频率偏高,当然事先得蒋经国同意。当时蒋经国的接班人尚不明显,若以美国中情局的估计,郝柏村是主要人选之一,应无疑问-笔者按)

2月20日,下午五时总统在七海召见,谈及今后应与李副总统时常谈谈。(这是笔者第一次见到蒋经国要郝柏村与李登辉多接近-笔者按)

2月27日,国科会主委陈履安来谈,同步辐射器现在重新找丁肇中主持,其地点希望与核研所在一起,但余仍另有考虑,须与中科院商量。(行政院同步辐射研究中心筹建处于次年(1986)成立,地点选在新竹科学工业园区,1993启用。笔者认为同步辐射器与核研所,是两件不同性质的工作,陈诚的公子陈履安博士可能不清楚状况-笔者按)

3月14日,今日赴九鹏视察天弓计画南海演习,对靶机射击时,由于靶机中途坠海,故射击未能成功,余指示今日不必再射发第二发,应将靶机坠海及飞弹电流中断原因查明后再试射。

3月22日,天弓飞弹南海演习全功能今日试飞,成功命中靶机,这是天弓计画非常重要的一步。(天弓飞弹试飞失败后一个礼拜即要求再度展示试飞,可见当时中科院的压力之大,说明郝柏村虽然在日记中记载多所鼓励,实则没有严厉指责是不可能的,因为总统蒋经国非常关注此事-笔者按)

3月24日,下午见总统,报告天弓计画南海演习成功的意义,考虑是否宜发布新闻。总统指示拟稿呈阅。政战部主张发布新闻,对国内民心士气将有助益,但国外尤其美方是否会造成负面影响亦稍有顾。总统指示余有空与李副总统谈谈。(当年江南案和十信案相继爆发,使得蒋经国对于国家重要领导人的人品与判断产生疑惑。由此看出一个国家纵然有飞弹、甚至核武,只要内政不修,都是没有意义的。对于天弓飞弹试射成功之发布新闻,尚担心美国方面有所意见,说明美台双方已经缺乏互信。美中情局会安插线民在中科院一所,当然也会在二所安插线民。蒋经国指示郝柏村有空与李登辉副总统谈谈,上次是2月20日,一个月前,说明郝柏村这段期间并没有主动找李登辉讲话、拉近关系。郝柏村也在观察,蒋经国是不是认真的?经国先生两次提示郝柏村,表示要郝柏村正规李登辉的存在,在国家的体制上,副总统还是高于参谋总长,另一方面,似乎也在提醒郝柏村,应收敛光芒,学习李登辉的谨慎内歛。笔者认为蒋经国的识人深刻,经国先生身后的李郝体制若能维持,实乃国家之福,此事破局李郝双方皆有一定的责任-笔者按)

3月28日,下午五时,总统在七海召见,谈及国家的情报机构有些重复,有些大而无当,有些有名无实,应就组织原理参照美国及其他国家,就组织体系、工作纪律做一彻底研究,由余负责,提出改进的整体构想。党部的大陆工作会功能作用不大。总统一再讲「你的地位现在很重要。」(中华民国的情报机构一直到1990年仍基本沿袭大陆时期架构,由于大陆失败,在台湾的情报机构其实日益以内部「维稳」为主要任务,所以在1980年代以后以台独为主要威胁。而美国中央情报局有三手政策,一方面支持国民党政权,一方面掌握美中(共)关系,同时支持中国少数民族主义运动,在另一方面则支持台独。国民党在其中被包抄,实难脱困,而且情治工作遇到美国即难施展。近年来美国主要支持民进党,对国民党由于仍有中国因素,基本「用过即弃」。当年情报机构的重整工作放在郝柏村身上,可见蒋经国对郝柏村的信任,因为过去是蒋经国总揽台湾的情报工作,后来证明郝柏村并没有来得及完全掌握全国包括军队政战系统的情报机构,蒋经国就过世了。在《郝柏村回忆录》中(页284),明确说明国防部长主持国家情治会报,不是参谋总长。蒋经国极力培养郝柏村是不争的事实,经国先生晚年能信赖的部属大概只有孙运璇和郝柏村。笔者推测李登辉继承总统是蒋经国的计画,一方面得到美国人的支持,另一方面实权仍掌握在忠于中华民国和国民党的郝柏村等军人手中。事后证明,蒋经国过世,美国和李登辉联手打出一张牌,非蒋经国所估计到,张宪义逃美是一明证,国民党内有拥李派,彻底击垮蒋夫人意志,是另一明证。亦看出国民党在蒋经国后期,其官僚体系已经软弱不堪,尤其是党部与立法院脱离民意,亦没想到应及早掌握两岸关系积极因素,日久成为被动。我们今天回顾当年,可以看出中华民国与台湾的问题一方面出在国民党执政过久,党政军特皆麻痹,失去警惕,以为日子可以永远维持下去,一方面其实社会内部族群不和,早有迹象,另一方面,也和美国执意控制台湾政局有关-笔者按)(待续)

(龙城飞,原名杨雨亭,台湾师范大学歷史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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