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228事件70周年,因此「逢10扩大纪念」,两岸都会有各种纪念方式,国史馆出了新的歷史檔案,而中国大陆则要纪念台湾共产党在228事件过当中的奋斗,特别是台共成员。台湾共产党确实在228期间,组织过「二七部队」,并且在国军21师登陆台湾后,还持续与政府对抗的少数势力。现在多数的二七部队成员都已故去,而陈明忠先生是少数现在还在世的见证者,并且他个性爽朗,毫不保留的有问必答,因此他所亲歷228事件与台湾、二七部队整个前因后果,特别具有分析价值。

台湾的日殖时代并不美好

陈明忠先生出生于1929年,因此在16岁之前,他体会过台湾的日殖时代。据他所描述,虽然他们家是地方上的大地主,与日本政府的关系也不算差,不过陈明忠很快就体会到,当时人与人之间是不平等的。高雄中学的日本学生高傲嚣张,经常讥笑他是「清国奴」,而台湾人则是以「日本狗」这种字眼私下回骂日本人,至于放弃祖先的皇民家族台湾人也自认日本人的高高在上,他们界于日本人与台湾人之间,同时对日本人献媚,又瞧不起自己的同胞,所以许多台湾人私下批评皇民台湾人是「三脚仔」,这个意思是:日本是狗,台湾是人,皇民是介于人与狗之间。

回忆当时的物资条件,陈明忠说从午餐就看的出家境的优劣;陈家是地主,有白米饭配酸梅(长得像日本国旗,又称为爱国便当),而多数的台湾人就只能吃蕃薯和蕃薯叶了。陈明忠觉得白米饭食之无味,反而没有新鲜的蕃薯签好吃,因此他会与其他同学交换吃,其他同学都觉得他很傻,不知白米饭的珍贵稀缺。

陈明忠与夫人冯守娥,都是被长期关押在绿岛的政治犯,但特别难得的是,他们能平和的看待过往经歷。(图/庄哲权摄)
陈明忠与夫人冯守娥,都是被长期关押在绿岛的政治犯,但特别难得的是,他们能平和的看待过往经歷。(图/庄哲权摄)

到了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就连地主家庭也感受到物资匮乏了,日本政府收缴的粮食愈来愈沉重,要吃上一顿饱饭愈来愈不容易。面对战争,学校里军事训练的课程比重愈来愈高,搭配日本军国主义的洗脑教育,就是要台湾青年能够为日本犠牲。陈明忠天生聪明,很快就看穿这一切,多次质疑日本为提振士气编造的故事。他回忆道:有个报纸写「某日本飞行员被击落,结果跳伞时伞不开,这位面临死亡的飞行员努力让自己面向日本天皇居所拜拜,表示为国忠诚。」陈明忠看毕立刻驳斥:「根本胡说八道,从飞机逃出难以分辨东南西北,如何面向天皇居所?」如果他就挨了打,理由是「污辱英灵。」

陈明忠很快就认定日本必败无疑,因为美军轰炸的次数愈来愈多,而日军迎击的次数却愈来愈少。而且平时生活也备受日本人岐视与挨打,又有什么保卫日本的理由呢?因此他儘可能打混摸鱼,寧可被处罚也不要认真操练,就这样等到了日本投降。陈明忠回忆,在日本投降后,多数的台湾人是高兴的,觉得终于扬眉吐气。至于原先的皇民「三脚仔」,则显得尷尬不已,他们会装作自己先前没有瞧不起人,口称台湾光復真好,但心里却另有盘算。

光復后的好与坏

台湾光復之后,台湾突然解放思想、言论大开,各种出版品与报章都能在台湾发行,陈明忠回忆,当时他就很喜欢看自由主义的《观察》杂志与共产党的《展望》杂志。至于如何从日语的书写转换成中文的书写?陈明忠说,日语的汉字与中文是相通的,转换并不困难,看久也就看会了。

此时陈明忠已从高雄中学毕业改读台中农学院,有部分老师是留用日本人,更少数是台籍老师,而多数的老师就是外省老师,这些受过新文化运动的中国知识份子,教育的风格与日本老师极为不同,都是谦和客气,对学生态度平等良好,不像日本老师动辄打骂。虽然这些中国老师语言不通,但是中文讲义大致能看懂,有些课程还是英文授课;陈明忠极其聪明,买了本英汉字典,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融匯原文课本的内容。

陈明忠的妻子冯守娥,也对当年的外省老师深有好感。她回忆道,当时有个四川老师教地理,但是四川口音没人听的懂,考试大家集体交了白卷,老师难过的哭了,对大家说一定会好好学国语再来教大家。会对学生认错哭泣的老师,在日殖时代根本可能想像。另外她也记得当时的外省音乐老师很优雅,能弹奏世界名曲。

但是光復初期,国府接收的乱象也很多。陈明忠回忆,原本台中机场数十架的日本飞机,由台湾人妥善保管,然后接收人员一来,就把整批的飞机通通销毁,熔铸成铝制品,获利都自己取走了。除此之外,他还曾看到某部队的伙食兵拿大陆某军阀的纸币来买米,与台币的匯率不通,还硬要老板收下并且找钱,后来才知这钞票早已不发行,根本一文不值。他还曾经遇到不讲理宪兵,就硬要他跪下。类似的案件很多,全台湾的不满情绪一直在上升,终于导致了228事件。

228事件的台中部分

陈明忠回忆,228事变发生时,自己正看完电影回到学生宿舍,结果延平中学的人来通知「台北已经开打了」,意思就是要大家一同响应,陈明忠毫不思索的就加入,先是参加市民群眾大会,就是在这时,首次看到台湾共产党的主持人杨克煌与谢雪红。

在大家的印象中,谢雪红为了反抗日本人做了十几年牢,因此大家都很钦佩,也就认定她为群眾领袖,然后就在群眾的要求谢雪红的带领下,几乎是未遇抵抗的就占领了台中县警察局,收缴了武器,解散了警察,有些警察也加入到群眾行列。包括陈明忠,大家都分到枪与子弹,不过并没有真正的指挥者。之后台中也建立了「台中二二八事件处委会」,主持人是当地仕绅林连宗、黄朝清、林献堂等人,并没有谢雪红、杨克煌这些台共成员。

一直到国军登陆以后,原先对抗政府的地方组织一哄而散,各地处委员也都纷纷解散,只剩下谢雪红的二七部队还坚持对抗到底,决定往埔里山区打游击。二七部队的总数也就5~60人,即使加入陈明忠被任命为小队长,收纳新加入的20位原住民成员,最多也就100多人。这个总数约1连的二七部队,就在日月潭一带与国军战斗了几天,最后陈明忠领了12人守乌牛澜桥,结果黄金岛提前撤退,谢雪红不知所踪,防线不战即溃的情况下,二七部队就此终结。

之后陈明忠回到台中农学院,打包行李准备逃亡,结果同宿舍的朋友提醒他,要是逃亡被发现可能会被直接击毙,当时陈明忠已被悬赏1万元。不如就主动投案,因为台中农学院校长周进三已经与政府求情,而周进三校长是陈仪的妹婿,很有上层关系。校长希望政府能寛恕学生,最后就以制式悔过书的形式通知国军21师,校方再带着6名曾参与二七部队的学生,正式到21师的师部向国军认错,就此取消了通缉令,也结束了属于陈明忠的228事件。

陈明忠在谈这场70年前的往事时,并没有任何悲情与控诉,他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既然选择对抗政府,那么战役失败,被政府镇压也就没有什么怨恨的。

他认为228事件的发生,主要是台湾殖民50年造成的观念差距,双方有误会与矛盾没有能够及时化解,最后扩大成蔓延全台的群眾事件。他认为,虽然日本人对台湾很坏,但是除了太平洋战争的最后4年以外,台湾在日殖时代没有遇到太多战争。而中国则是相反,在甲午战争后,一直被列强侵略、战祸不断,与台湾比较,显得更为贫穷落后,其中又以日本侵略中国最为凶狠,因此中国当然会对日本有极深的怨恨,这就反应到接收台湾的公务员与军人的心理上。

光復之后的公务员与军人,面对被日本统治50年的台湾,当然当成是日本人的地方,仇恨或是鄙视的情绪都有,两者的衝突也就难以避免。而台湾人也有品德极坏的,总是藉机滋事闹事,陈明忠就亲眼看到228事件期间,一名台湾流氓正在暴打一名外省孕妇,还一直踩她的肚子,陈明忠赶忙阻止,并问他有什么仇恨,而那名流氓仅说:「阿山仔就该打」这些人打无辜者很行,却是欺善怕恶。当国军登陆后,他们通通躲藏起来,只有二七部队敢于与国军对抗。

陈明忠也解释,228事件一直被过份夸大,许多的悲情描述根本就不符事实,曾有人说高雄发生大屠杀,杀死30万人,但是当时全高雄也才15万,如何屠杀30万呢?类似的夸大也发生在二七部队的悻存者,包括黄金岛、锺逸人的事后描述,都有把自己讲得过于英雄,陈明忠淡淡的说:「他们那样说是他们的事,反正我看到的不是那样。」

(中时电子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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