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一轉身的事。冬日的黃土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晶,就像是老人嘴上銀色的短鬚。然而一到中午,太陽高掛,整片黃土高原又頓時暖了起來。村裡人紛紛走出來,串串門,曬被子,活動活動。

臉盆裡浸泡了一夜衣服。我燒開了熱水壺,往裡倒熱水,再往水缸裡舀一瓢冷水混和,拿到院子外的水槽。總是在洗衣服的時候,讓我得以停下平日忙碌的畫畫工作,沉澱一下思緒。水槽是餵牛用的牛槽,當時村裡五、六個人過來幫老蔣扛牛槽,他安了一個水龍頭,又在牛槽底下打了一個眼,裝上水管,管線接到家裡挖的老水井。水管有些破,洗衣服的水流到了地面。一群雞圍過來,爭著喝這流到槽外的水。

陝北的陽光就像這水,神聖、清潔,刷走了濕答答的陰霾。

我環顧四周,被院子裡這些簡陋的東西給嚇到。仔細一看,老蔣的院子再平凡不過了。幾座窯洞和平房,一片紅磚砌的牆,包圍起一片空地。跟大陸其他村子比起來,還有千千萬萬多少落後貧窮的地方值得去獵奇去關注。然而,新聞的嗜血聳動原非我所求,就算這地方平凡,卻是天天上演著不同的故事。有時是鄰家的娃娃引著狗來串,有時是大舅來老蔣家的井挑水,還有些時候,是老蔣揮著大掃把在掃院子,老蔣婆姨把剩飯倒到盆裡,大聲喊著「狗兒」,讓一旁臥著的小白撐開了前腿。還有更多時候,就像現在,啥也沒有,只有幾隻雞,幾個桶,幾棵樹。

不只被這裡嚇到,連我,也被自己給嚇到了。我是這樣容易適應,一點沒有接縫地接受了這裡,幾乎是一踏上這片土地就馬不停蹄地畫畫。我拿起臉盆架,往盆裡倒了熱水,再舀了一瓢井裡的涼水往裡和,把頭髮往前撥,開始洗頭。記得剛來因為嫌麻煩,我整整一個月沒洗頭,後來才知道,原來村民起碼兩週就會洗一次頭。我成了魏塔村最髒的人,洗頭,剪頭,統統都是自己打理。

「千里迢迢坐飛機來到這裡,就為了畫幾把爛凳子。」記得有個老漢曾這樣笑著對我說。還有一個老婆婆非常納悶,問我們畫家:「我們這破地方,不過就是山呀、人呀、驢呀、媽呀,有什麼好畫的?」

當然,出發前我也想革命,脫胎換骨,從零開始為繪畫奮鬥,畫出激盪人心的曠世巨作,讓「世人」膜拜臣服,然而東走西串,畫來畫去,真正讓我感動的東西,無非就是村民所說的「山呀、人呀、驢呀、媽呀」。原來,畫畫其實是畫心。這些山人牛驢,就像一面鏡子,如實折射出我內心最自在的相貌。

但難道樸素不是一種革命嗎?人們總嚮往遙不可及的英雄主義,但誰能看清簡樸裡面,正蘊涵著偉大的奇蹟呢?

老蔣一家人把我當成女兒,村裡人把我當成村民。陝北農村人說:「吃飽飯,不想家。」人要的其實不多,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

當一個複雜的人,通過種種努力想讓自己快樂,結果發現快樂是很簡單的,他也許會喜極而泣吧。這傻傻又簡單的快樂,卻又是那麼地熾熱與真誠。

原來,革命不在他處。從自己的內心領略到簡單的幸福,就是一種深沉的革命。

喜與悲,走與回。正因為有走,才能有回。前提是你發自內心的,用你自己的方式開頭。

記得一天曾在王二娃家前,看到村裡的老漢,在大太陽底下,臥倒在輾盤上睡著。他的身體順著輾盤蜷曲起來,頭尾也像輾盤一樣圈成了一圈。而大抵人世間驚奇的事也不過如此吧,當你用自己真誠的心去開頭,生命也會為你安排一個心心相印的結尾。

農村人的哲學,大概是「過一天,頂一天」。時間是用來慢慢磨的,就像驢在石磨碾道上一圈一圈走。但是從頭歸零,太陽依舊升起,每天又都是新的一天。

▍本文摘自《種畫的人》

作者:廖哲琳

簡介:頂著台大哲學、美國伊利諾香檳大學哲學碩士的亮眼學歷,哲琳卻在都市生活裡感到窒息,於是毅然放棄別人眼中的似錦前程,一個人遠赴陝北黃土高原的魏塔寫生基地作畫,只為了尋找生命的答案。

《種畫的人》書封(圖/出版社提供)
《種畫的人》書封(圖/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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