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吉兒第一次來治療,她臉上的表情充滿懷疑。她體型嬌小、打扮俏麗,一頭金色鬈髮,僵硬地坐在椅子邊緣,面對著我。她身上無一不圓,包括臉型、略顯豐腴的身材,尤其是那對藍眼睛,她正用那雙眼睛逐一細瞧辦公室牆上裱框的學位及資格證書。她問了我幾個有關研究所和諮商證照的問題,然後一臉驕傲地說她正在讀法學院。

接著她沉默一會,垂下眼看自己交握的雙手。

「我想我還是說說為什麼來這裡好了。」她說話很快,彷彿害怕一慢下來就失去說出口的勇氣。

「我之所以來這諮商,是因為我很不快樂。當然是因為男人。嗯,我是說,是因為我跟男人的關係。我總是把他們嚇跑。一開始都很好,他們主動追求我,送花請客什麼的,但等他們瞭解我之後……」她明顯緊繃起來,才痛苦地說:「就分手了。」

她抬起頭看我,雙眼盈滿閃爍的淚水,放緩語速繼續說下去。

「我想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有什麼地方需要改,我一定會改,要我做什麼都行,我是很認真努力的人。」

她講話又變得急切。

「我不是不願意付出感情。我真的不懂為什麼老是遇到這種情況,我已經不敢再進入關係了,每一段愛情都只有痛苦,沒有別的。我已經開始怕男人了。」

她搖了搖頭,一頭小圓鬈跟著左右晃動,口氣激動:「我不想要這樣,因為我很孤單。法學院的功課很重,我還得工作養活自己,可以說是從早忙到晚。其實,我去年就只有工作、上課、讀書、睡覺,但我很想念有男朋友的日子。」

她很快接著說:「兩個月前我去聖地牙哥找朋友,認識了朗迪,他是律師。有天晚上,朋友帶我出門跳舞,結果碰到他,我們兩個真的是一拍即合,有好多話可以聊──基本上,好像都是我在說,但他看起來滿喜歡這樣的。他對我在乎的事情也有興趣,能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實在很棒!」

她皺起眉頭。「他似乎真的很喜歡我,你看,他還問我結婚了沒……我離過婚,是兩年前的事了……他也問我是不是一個人住之類的。」

我能夠想像吉兒初識朗迪那晚,伴著震耳欲聾的音樂開心地聊天,她想必表現得無比熱絡。一星期之後,他趁著出差,特地多繞一百英里的路來洛杉磯找她,她想必也以同樣熱絡的態度款待他。兩人共進晚餐,她主動邀他回家過夜,好讓他休息一晚,隔天再開車回去。

他答應了,那晚兩人有了肌膚之親。

「感覺很棒。他讓我為他下廚,似乎很享受別人照料他。隔天一早,我趕在他穿衣服前,先替他熨好襯衫。我最喜歡照顧男人了,我們很合得來。」她露出渴盼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顯然,她幾乎是馬上就對朗迪極度執著。

他才剛回到位於聖地牙哥的公寓,電話鈴就響了。她口氣熱切地說很擔心他開這麼長的路程,知道他平安抵達就放心了。他聽起來有些不解她為何撥這通電話,她只好說打擾了,掛掉電話。但她心中不好過,明白自己又一次在乎得太多,其實對方根本沒那麼在意。

「朗迪有次叫我不要給他太大的壓力,要不然他會乾脆消失,我嚇壞了。一切都取決於我自己,我應該要懂得愛他,同時也給他空間,但我辦不到,所以我就更害怕。但我越驚慌,就越黏著他。」

沒多久,吉兒幾乎每晚打電話給他。本來說好兩人輪流打,但朗迪老是拖到很晚,她心神不寧,完全無法入睡,只好主動打給他。兩人的對話既冗長又不著邊際。

「他會說他忘了打,我就說:『你怎麼會忘了?』畢竟我從來沒忘過。接著我們討論他忘記打的原因,他似乎很怕跟我太親近,我想要幫他突破障礙。他總說不知道人生的意義,我就會試著幫他釐清人生當中的難題。」就這樣,吉兒變成朗迪的「諮商師」,努力協助他

學會付出更多愛。

事實是,朗迪不想跟她在一起,但她接受不了。吉兒早已認定朗迪需要她。

吉兒兩次飛到聖地牙哥和他共度週末。第二次去時,朗迪從早到晚理都不理她,自己看電視、喝啤酒。那是她人生中最悲慘的一天。

「他酒喝得很兇嗎?」我問她,她好像嚇了一跳。

「沒有吧,不算是。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沒想過。當然,我認識他的那晚他喝了酒,不過這是正常的,那裡是酒吧嘛。我跟他通電話,有時會聽到冰塊撞擊玻璃杯的聲音,我就會開玩笑說你在獨自喝悶酒啊?其實,每次見到他,他都在喝酒,但我以為他只是愛喝兩杯,這應該很普通吧?」

她停下來思索。「你知道,有時候通電話,他會講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對一個當律師的人來說,講那些話很奇怪。完全牛頭不對馬嘴,講完下句就忘了上句,前後搭不起來,但我從沒想過這跟喝酒有關。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覺得這很合理,也許是我不敢讓自己多想。」

她哀傷地看著我。

「也許他真的喝太多了,但那也是因為他覺得我太乏味。我大概不夠有趣吧,所以他才不想跟我交往。」她焦躁地繼續說:「我前夫也總是離我遠遠的,顯然是這樣!」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她努力把話說完:「我爸也一樣……我到底有什麼問題?為什麼他們都不想親近我?我做錯了什麼?」

吉兒一察覺自己和生命中重要的人之間發生問題,不僅竭力試著解決,甚至還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她認為,假如朗迪、她前夫、甚至父親都不愛她,一定是因為她做錯事、或該做某件事卻沒做,才會這樣。

許多在愛情中受苦的女性,無論是態度、感受、行為和生命經驗,都與吉兒相仿,吉兒充分展現了女性為愛過度付出的特徵。無論這些愛情故事的具體細節或衝突為何,也許是跟一個男人苦戀多年,抑或交過多位男友皆未修成正果,這些女性具有許多共通點。過度付出的愛,並不是愛上太多男人、老是一頭栽進愛情、愛得太深刻;實際上,過度付出的愛,是指過度執著於某個男人,以為這就是愛,任由這份癡迷控制你的情感和大部分行為,儘管知道自己因此失去了健康和快樂,卻狠不下心斬斷情絲。用你所受的苦來衡量愛情的深度,就是過度付出的愛。

捧讀本書時,你也許會在吉兒或其他女子的身上看見自己,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愛得太多。也或許,雖然你和男人的相處情形確實跟她們很像,你卻不願意讓自己被貼上那些女性擁有的某幾種標籤。我們對某些字眼特別反感,例如酗酒、亂倫、暴力或上癮等等,有時因為不敢把標籤貼在自己或所愛的人身上,反而看不清自己的人生。可悲的是,沒勇氣貼上標籤也使我們無法尋求協助。從另一方面來說,有些標籤未必符合你的人生。或許你幼年時遇到的問題比較幽微,比如父親讓家人過著優渥的生活,卻對女性反感、不信任女性,所以他無法愛你,也導致你無法愛自己。再比如說,雖然母親常公開誇你,說你很棒,私下卻容易嫉妒、很愛較勁,結果你必須拚命達成良好的表現才能贏取她的認同,卻又深恐她忌恨你的成就。

問題家庭的面貌百百種,需要好幾本書詳加探討,無法光憑本書涵蓋全貌。但必須瞭解的是,不健全的家庭有一項共通點:成員無法討論最根本的問題。他們也許討論過其他問題,討論到大家都倒胃口了,然而,這類表面的問題卻掩蓋了真正使家庭失能的深層原因。家庭功能崩壞,與家庭成員受傷的程度,並非取決於家庭問題的嚴重性,而是成員對這個問題諱莫如深的程度。

在功能失調的家庭中,每個人只能扮演一種刻板的角色,溝通也很僵化,只能講份內該講的話。家庭成員無法自在暢快地分享經驗,表達需求和感受;相反地,父母子女得演好各自的角色,配合其他人演出。每一個家庭都會有不同的角色,然而一旦環境改變,成員也該隨之改變、加以配合,家庭才能夠持續健全發展。舉例而言,用照顧一歲嬰孩的方式對待十三歲少年是極其不當的,育兒方式也該因應現實。然而,功能失調的家庭無視於大部分現實,每一個家庭成員的角色都是固定的。

不管是會影響某一個成員的事,抑或是影響整個家庭的大事,若是無法在家討論(禁止討論的方式可能是明令禁止,例如有人會說:「不要講這種事!」也可能很隱晦,例如悄悄轉移話題),慢慢地,我們會變得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覺或看法。因為家人否認現實,我們也跟著否認。如此一來,我們就無從培養正視人生、與他人交往、應付外在情況的能力,容易過度付出的女性往往就是缺乏這項基本能力。我們變得察覺不出某人或某事對我們不利:其他人自然而然知道該閃避危險、不舒服或糟糕的狀況,我們卻毫不迴避,因為我們不懂得站在自我保護的立場,客觀評估情勢;我們不相信內心的感覺,不知道該如何憑感覺行事;生長於健全家庭的人懂得趨吉避凶,我們卻是哪裡有危險、詭計、麻煩或障礙,就往哪裡鑽。

深深吸引我們的人事物,大多是幼年經驗的翻版,因此我們招惹到更多麻煩,受傷更重,最後搞得遍體鱗傷。

▍本文摘自《過度付出的愛》

作者:蘿賓.諾伍德(資深婚姻、家庭和兒童諮商師)

譯者:王敏雯

簡介:本書詳盡剖析「為什麼我們會付出過度的愛?」

當我們認定能夠用愛換來對方的愛,就已經陷入了「為愛過度付出」的迷障。「過度付出」是一種充滿陷阱的行為與思維模式,我們耗費時間與心血,以為讓對方夠依賴自己,就不必擔心被拋棄,卻因為眼中只有對方,反而看不清真相:最大的癥結,在於我們不願意把人生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我們確實有能力逆轉痛苦的關係,只不過,我們也必須先照顧好自己,才能重新上路,愛得更有力量。

《過度付出的愛》書籍封面。(圖/出版社提供)
《過度付出的愛》書籍封面。(圖/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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