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問算不了什麼,但我有超時代環境的頭腦。三十年寶貴的經驗,沒有能夠寫下來,真可惜。這也是我不想死的原因。—殷海光

我發現,以往殷老師所著重的都是知識問題,如今他所關切的是人生或心靈的問題。他眼看這個世界技術化愈來愈強,而人的道德理想愈來愈敗壞,人的心靈愈來愈萎縮,人的生活愈來愈繁忙,四周的空氣愈來愈污染。這種情境,使他焦慮,逼他反省,令他尋求解答。

對於歷史人物的評價,應當放在特定的時代脈絡中進行。我自己所經歷的,尚且是一個內憂外患的世界,殷先生更是如此。大的動蕩,造就了他大的視野與胸懷。中國傳統的「士」階層所擁有的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感與使命感,在抗戰時期被重新激發出來。殷先生在西南聯大,感染的正是這種傳統的力量。所以,他自始至終都具有濃郁的家國情懷,與一般的自由主義者非常不同。

在他的思想中,「民主」與「民族」是彼此交織的。

【精彩書摘】論沉默

這時代受商業廣告的影響,任何事都要像上空裝一樣地暴露出來,好待價而沽──這是「市場文化」。這種「市場文化」受美國和日本的影響越來越厲害。

中國文化卻是講含蓄──溥博、崇高、深厚。人的氣象也是如此。

現代的人,在這市場文化中的人,深怕自己不重要,惟恐自己失去價值;深怕自己不為人所知,所以要叫喊。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市場文化中的人卻「我叫故我在」。其實,這種人不知道沉默的偉大,沉默的力量。

火山未爆發前的沉默和沙漠豈是一樣嗎?

智者的沉默和呆子的沉默豈是一樣嗎?

不要以為你沉默就不存在了,不要以為你沉默就渺小了。正因你的沉默而更偉大。讓我們從沉默中培蓄力量,鍛煉自己。

知識和智慧

知識從很好的學院和健全的制度中產生,智慧則無這些憑藉。智慧從悲劇的情況中激發,從痛苦的心靈生出。

知識發展的線索很清楚,比如一篇博士論文,思想線索從哪個學派來的,根據哪一家的學說,文中所持的觀點都有由來而且很清晰。智慧則來也無蹤,去也無影。

靈感像火花,這個火花可能把智慧帶出來。

論獨立思想

學院式的訓練與獨立思想很難兩全其美。有學院式的訓練,在程序中常把獨立思想消滅了;有獨立思想的人而缺乏學院式的訓練,他的想法常禁不起考驗。如今要有基本的學院式的訓練做基礎又能激發他的思考,能做到陸象山所說「六經為我注腳」的氣象,才是個思想人材,否則就像木頭底下的蛙蟲,永遠不會顯現創造的光輝,因而也不能把人類的光輝向前推進一寸。

(注:學院式的訓練所供給我們的只是生料,我們要吃這原料後,經過我們心靈的潤育而產生出嶄新的東西才行。許多人不明此理,便掉書袋子為樂。結果背著書袋子以老,背著書袋子表演,背著書袋子裝飾自己。結果,書袋子還是書袋子,他還是他。)

鞭子哲學

這個地球上,有各形各色的鞭子哲學,有各形各色的大眾哲學。這種哲學有種種說法:不能違背時代啦!要服從現實權威啦!要和別人同樂隊齊舞啦!

有些人心懷妬嫉與恐懼,用這鞭子哲學將孤獨者從靜僻中趕出來,和群眾一齊呐喊,一樣地做綿羊,做火牛,一樣地陪同他們做大眾哲學大教主的工具,來化作時代浪費的灰燼啊!

(本文摘自《春蠶吐絲:殷海光的最後話語》/臺灣商務印書館)

【編者簡介】陳鼓應/享譽國際的道家文化學者。

1935年出生於福建長汀,1949年隨父母赴台,1956~1963年先後就讀於臺灣大學哲學系及哲學研究所,師從著名哲學家方東美、殷海光。兩度輾轉執教於臺灣大學和北京大學,曾任聘為北京大學哲學系「人文講席教授」,現為《道家文化研究》學刊主編,已出版哲學專著二十餘部。

所撰《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莊子今註今譯》已行銷四十餘年,成為人們研習老莊的經典注譯本,並被翻譯為十多種語言在世界出版發行,影響廣泛。

1992年創辦《道家文化研究》學刊,歷時四分之一個世紀,榮獲CSSCI核心期刊收錄,已出版至三十三輯,現由北京中華書局印行。

2015年,《道家的人文精神》獲全球華人國學大典「子部學獎」。

2016年,獲文化部主辦CCTV中華之光「傳播中華文化年度人物獎」。

2017年10月,著作《莊子解讀》收錄在國家項目「中華傳統文化百部經典」首發十部之一,此項目於次年4月榮獲第十三屆「文津獎」。

2019年6月,榮獲「湯用彤學術獎」。

《春蠶吐絲:殷海光的最後話語》/臺灣商務印書館
《春蠶吐絲:殷海光的最後話語》/臺灣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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