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理論物理學博士學位的費曼準備與戀人艾琳於1942年6月結婚。(圖/讀者雜誌提供)
剛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理論物理學博士學位的費曼準備與戀人艾琳於1942年6月結婚。(圖/讀者雜誌提供)

理察‧費曼,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1942年6月,剛獲得普林斯頓大學理論物理學博士學位的費曼準備與戀人艾琳結婚。但艾琳身患結核病,這在當時是十分棘手的疾病。費曼的父母擔心這樁婚姻會對兒子的人生和事業造成不好的影響,皆極力反對。下面兩封信便是費曼對父母的回應。

致父親梅爾維爾,1942年6月5日

親愛的老爸:

如你所建議,我跑去請教史邁斯教授,看看結婚對我的學術生涯會有什麼影響。他表示所能想到的,只是可能有人會因為我結了婚而不想聘用我。因為他們可能認為我有了負擔,就無法全心全意投入工作。不過他也表示,在他看來這完全沒有關係。因為他尊重每個人的隱私,會盡可能地做到公私分明,不因私生活影響公事。

我向他特別指出,艾琳罹患的是結核病,因此我接觸的對象,是個活動性結核病患者。我問他會不會覺得我這種情形不適合教書,因為這或許會影響到學生。他說,他倒是沒有往這方面想,但他對結核病所知有限,他會去問問校醫,也就是約克醫師。

後來他告訴我,他去請教了約克醫師。對方告訴他,只要艾琳待在療養院裡,就沒有什麼問題,我和我的學生都沒有被傳染的危險。他說約克醫師很想和我談談。因此,我今天就去見了約克醫師。

醫師告訴我,他聽說我有些困擾,因此想告訴我幾件事情。他告訴我對結核病患者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放鬆心情,不能太憂慮。他說這是所謂的情緒治療法。我告訴他,這個我知道,而這也是我打算結婚的原因之一。如果我娶了艾琳,和現在比起來,她的憂愁會少得多。

接著他問我,是否知道結核病患者不能懷孕;如果她懷孕,將對病情非常不利。我說我知道,這件事不會發生,不必擔心。

隨後,他說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告訴我。他說,事實上,結核病患者不一定都治得好。他要瞭解我是否考慮過最壞的情況,是否擔得起責任。

接下來,我們討論了很多細節,包括如何照顧艾琳,她可能剩下多少時間之類的問題。他問我,雙方家長的意見如何。我告訴他,艾琳的父母倒是沒有反對,但是我爸媽很擔心我被傳染,並且有可能把結核病菌帶出來,傳染給別人。因為這個和一些其他的理由,他們不贊成我和艾琳結婚。

約克醫師說,我應該知道,結核病雖然是一種傳染病,但不是那種很容易擴散開來的傳染病。他告訴我,在療養院裡探訪艾琳很安全,在那裡感染結核病的概率比走在大街上感染結核病的概率還低。因為在療養院裡,他們會很小心地處理患者的唾液,而患者的廢棄物都會被焚化處理。因此,我覺得你們不必替我擔心。這樁婚姻,不會讓我和我的朋友處在很大的危險當中。

愛你。

理察‧費曼

致母親盧西莉,1942年6月

親愛的老媽:

我應該早點兒給你回信的。但近幾天來,我都在處理幾個物理問題。現在,我剛好給卡住了,沒有辦法進行下去,正好可以給你寫信。

我把你寄來的信也附在裡面,這樣一來,你就知道你擔心的是什麼事,而我回覆的是哪一點了。

關於來信提到的第一點和第二點,我已經依照老爸的建議,請教了史邁斯教授,另外也見了校醫約克醫師。醫師告訴我,結核病雖然有傳染性,但並不會輕易傳染給別人,我肯定不會危害到我的學生。史邁斯教授表示,以他個人的觀點,即使我太太生病,對我的職業生涯也不會造成影響。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第三點是醫療費用的問題。假如沒有人付得起醫療費用,以後誰還有資格生病?要多少錢才足夠?要估計這筆費用,有些地方是假設性的,我也假定我會賺到足夠支付醫療費用的錢。你認為要多少錢才算足夠?

第四點,我不再滿足於所謂的訂婚狀態了。我要結婚,像個男子漢一樣承擔責任。

第五點,這件事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近來我忽然發現自己在中午外出吃飯的時候,或等人回特倫頓大樓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哼起歌來,我知道這是因為我正在心情愉快地籌辦婚禮。我認為,這是因為我現在安排的事,會使我和艾琳生活在一起,所以才格外開心。艾琳生病前,我們就經常談起,以後要一起找結婚後的新居,共同籌辦婚禮。我當時就對這些事充滿了期待。

第六點,這裡所提的開銷金額,只是一種猜測。但我願意賭一賭。我認為我會賺到足夠的錢。如果辦不到,我知道自己將會很慘,但我認了。

……

為什麼我要結婚?

這一決定和所謂「高貴的情操」無關。我也不覺得它是這個時候唯一正確、誠實和體面的選項。我也不只是為了實現5年前對艾琳的誓言,而不願意反悔。這5年來所發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喜歡且甘之如飴的話,我早就逃之夭夭了。我不會蠢到被一個過去的誓言綁住,並把未來所有的生活都賠進去。

我要結婚,這是現在的決定,而不是5年前的決定。

我要和艾琳結婚,因為我愛她,也就是說,我要照顧她。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顧慮的事情是,為了照顧自己心愛的姑娘,責任到底有多重,有什麼不確定因素。

當然,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別的期望與目標,並不是只有艾琳一個人。我要貢獻全部心力,為物理學付出。這件事在我心中的分量,有時甚至超過我對艾琳的愛。

很幸運的是,在我看來,這兩件事並沒有什麼衝突,我應該可以同時做得很好。和艾琳結婚對我以後的工作,應該沒有影響。如果有,也一定是由於有快樂的婚姻,以及妻子持續的鼓勵與包容,我獲得了更大的學術成就。我覺得既可以繼續從事喜歡的工作,又能享受照顧愛侶的喜悅,我一定心滿意足。因此我準備盡快完婚。

我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講明白了?

理察‧費曼

附筆:有一點我應該特別提出來。我知道結婚是一場冒險,有可能讓我陷入許多不同的困境。我和貓咪(費曼對艾琳的愛稱)設想過很多情況,覺得我們陷入重大危機的可能性很小,但得到的喜悅會很多。當然,這只是我們討論過的那些情況。但是你們都覺得我碰上大麻煩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衷心地期盼,你們能夠把想到的困難告訴我,以防掛一漏萬,我也生怕自己忽略了哪個重要因素。你已寫出一些我以前沒想到的事。不過仔細思索之後,我還是覺得值得冒這個險。你別擔心因為清楚地表達立場,會使我們母子之間的關係愈來愈疏遠。不會的。我只希望自己不顧你們的反對,執意要結婚,不會傷害我們的母子之情。我誠摯地相信,艾琳和我婚後會很快樂,沒有人會受到傷害。

1945年6月16日,艾琳永遠地離開了費曼。下面這封信非常破舊,比別的信都陳舊得多。看起來好像費曼時常捧讀。

致妻子艾琳,1946年10月17日

親愛的艾琳:

我深深愛你,甜心。

我知道你是多麼喜歡聽我這樣對你說。但我不只是因為你喜歡,才這樣寫的。我寫這句話是有感而發的。當我寫這句話給你的時候,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覺充滿我的內心。

自我上次給你寫信至今,竟然過了這麼久,幾乎快兩年了。但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你非常瞭解,知道我是個頑固的現實主義者。我認為寫這樣的信沒什麼意義,所以遲遲沒有動筆。

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的愛妻,我只是在拖延一件該做的事,而這件事我以前常做,它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我要告訴你,我愛你,我好想愛你,我永遠深深愛你。

我發現自己很難解釋,為什麼在你去世之後,還這麼愛你。我仍想照顧你,讓你安適。而且我也希望你愛我,照顧我。我很想和你一起討論問題,一起策畫美好的事情。我們可以做什麼呢?我們可以一起學做衣服,一起學中文,一起組裝電影放映機。我沒有辦法獨自做這些事。失去你,我非常孤獨。你活在我心中,是個「完美的女人」。我們的一切瘋狂冒險,你都是帶頭出主意的人。

你生病的時候,總是非常擔心,認為自己不能給我一些你認為我需要的東西。你其實不必擔心這些。我當時就告訴過你,我沒有什麼實質上的需求。因為我如此愛你,愛你的一切,愛全部的你。現在,這種感覺更清晰也更真實。現在你不再能給我任何實質的東西了,可我還是這麼愛你。

我摯愛的伴侶,我真的深深愛你。

我愛我太太。但我太太已經羽化升天了。

理察

附筆:請原諒我沒有寄出這封信。我不知道你的新地址啊。

(本文摘自《讀者雜誌 7月號》)

《讀者雜誌 7月號》
《讀者雜誌 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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