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談到我的「文藝生涯」,開場都要提一下我的名字,這個和「神筆馬良」一樣的名字。最初的由來不過是我在家裡排行老二。上海話把「二」多讀成「兩」,「良」和「兩」諧音,所以我從事藝術工作的父母給我取了「馬良」這個名字。如果我叫馬二,也許我的人生會多一些喜劇色彩吧?可我偏偏叫馬良,因為這個名字,我童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問我:「你為啥不畫畫呢?」

後來,我在小學裡特別愛慕的一個女同學,用一種很嚴肅的口氣又問了我一次。她是一個不苟言笑的白淨小姑娘,和我同桌,對功課差的男生有一種充滿敵意的盛氣凌人。很不幸,我一直就是她的對立面。這話從她的嘴裡說出來,我分明聽得出幾分奚落。平時她若這樣說,我也啞口無言,那天我突然想起書包裡有我舅舅去日本出差帶回來送我的一套水彩筆。那時的孩子絕沒有見過,我不免有些暗自得意。於是,我沉穩地從破軍用書包裡緩緩地掏出了我的「神筆」,拿了張舊試卷翻過來,開始了我的繪畫生涯。這事兒過去有三十年了,可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天,這姑娘突然就變了臉色,無比溫柔地看著我畫畫。我每畫一筆,她都輕聲讚美一下。那天,我第一次意識到藝術的魅力,心裡埋下要成為一個畫家的種子,雖然後來我也覺察到那姑娘讚美我的目的,主要是為了借我的水彩筆拿回家去描她的刻花剪紙,但好歹我愛上了藝術。

這股子熱愛推動我終於考進了一所美術學校,稍稍一雪前恥地證明了這個名字是名副其實的。但在專業學校裡,我的繪畫能力又捉襟見肘了,同學們大多比我畫得好,尤其是心儀的一個女同學,畫得比我好太多了。這實在是很大的恥辱,我努力掙扎了很久,但技不如人不是一日爭勝便可以彌補的。自慚形穢的我又不甘認輸,那時流行「筆友」,我發現這姑娘趕這時髦,於是暑假期間常常給她寫信,拿著《新華字典》找些深奧的詞,盡量把那種薄薄的半透明信紙寫得花團錦簇,以顯得自己知識量豐富。寫著寫著,《新華字典》不夠用了,我就到姐姐的書架上找書看。姐姐比我大十多歲,那時已是大學生。一開始,我摘抄的是各種翻譯詩歌,後來抄格言抄到各種西方哲學和美學的書,可憐抄完有時還要硬背幾段,以防以後攀談的時候露了馬腳。可是看不懂就背不出來啊,為了能稍微明白點兒來龍去脈,我開始翻閱前後文,翻著翻著就把姐姐小書架上的書給通讀了一遍,然後一知半解卻雄心壯志地走向了父親的更大的書架。為了那個姑娘,我不知死活地走向了浩瀚書海,也為了後來一個又一個單相思的愛人,終於成了個「讀書人」。

上大學時,我戀愛了,光靠背書裡的格言已經無法表達我衝昏頭腦的幸福,於是我開始寫詩。如今看來,那些詩沒有一首是能讀的,但畢竟我下意識地開始了「創作生涯」,像動物園裡的禿毛孔雀,只消用彩色紗巾撩撥一下,便氣急敗壞地抖開一屁股的燦爛。那是種雄性的下意識吧,想要傲嬌地告訴這個世界,老子當真是個五彩繽紛的人物。

再後來,寫詩也不夠了。為討女朋友的歡心,一文不名的少年開始學習各種「必殺技」:自學皮匠,給她親手做皮包;學紮染,為她染白T恤;她喜歡一個我買不起的古董木盒子,我便速成了木雕技法;她喜歡布娃娃,沒多久我的針線活兒就出神入化了。幸虧後來她及時甩了我,我終於懸崖勒馬,那時我剛從圖書館借了用鈎針打毛衣的書,正打算學織毛衣。用我姐姐的話說,那時的我就像個昏君,為了取悅美人兒,就差烽火戲諸侯了。如今這事兒說起來像個笑話,但少年的初戀不都是這樣狗血的嗎?那個為了博褒姒一笑,在烽火臺上把各路諸侯當猴耍的周幽王,十三歲登基,二十四歲就被急了眼的犬戎剁了,推算下來幹那荒唐事的年紀也正是二十出頭吧。他為傾城一笑送了命,而我的下場只是成為一個手藝人,幸運多了。

張雨生有首歌唱道:「你是不是像我整天忙著追求,追求一種意想不到的溫柔。」聽這歌時,我還是個少年昏君,不以為然,溫柔不都粘在女孩兒的身體上嗎?弱水三千想多飲幾瓢罷了。後來年紀大了,愈發欲壑難填,竟想要愛更多的女人、男人,所有人,甚至整個世界。我這才知道這份工作原來都是從愛出發,這世間真的有意想不到的溫柔,那便是藝術和美吧。

(本文摘自《讀者雜誌 8月號》)

《讀者雜誌 8月號》
《讀者雜誌 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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