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海外志工,需要跳脫原本的視角,學習用當地人的眼觀看身邊環境,用當地人的心感受在地需求。那些不斷迎來的挑戰與不停調整自我的過程,是旅程中意外的禮物。雖然名為志工,但收穫最大的往往是自己。

本期《光華》團隊採訪兩位30歲以下的青年,他們在進入社會就業前,報名國合會的海外志工計畫,希望能運用自身專業,提升異地人民的生活品質,同時藉由在地工作,深度了解當地文化與民情。

中東文化的洗禮

2017年12月,27歲的志工方建翔抵達約旦,過了幾天,美國總統川普宣布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消息一出,中東國家示威四起,連平常幾乎沒有暴動的約旦,情勢也變得緊張。

旅程剛開始,就來了顆震撼彈,方建翔雖然心裡有些不安,卻絲毫沒有打退堂鼓的意念。他心裡很清楚:「在每個國家,存在不同的風險。」幾個月前,他到多明尼加服外交替代役,社會上搶劫與幫派猖獗,但是他仍然全心協助當地發展竹子產業。

這次的志工計畫,為期三個月,目標是透過市場調查,了解阿茲拉克市農民對興建堆肥場的看法。當地農業發展的先天條件不利,夏天降雨量少,冬天有霜害侵襲,農民還使用化學肥料,造成土地貧瘠。加上近年來,鄰近國家難民移入,產生了大量垃圾,因此如何幫助當地將垃圾轉化為肥料,以解決公共衛生與土壤問題,成了迫在眉睫的挑戰。

每天早上,方建翔會先與當地的主管集合,從首都安曼前往阿茲拉克,單趟車程就要一個半小時。這條路雖然漫長,卻是他最好的戶外教室。「我喜歡看東看西的,」方建翔看過貝都因人牽著駱駝行走;也看過架設著機關槍的軍事用車在巡邏邊境;還有許多從鄰國進來貿易的大卡車,行駛在約旦東北部的主要公路上,造成交通擁擠。這些畫面對於來自島國台灣的他,都是全新的體驗。

具有商科背景的方建翔,先與當地團隊討論,設計出問卷以了解每座農場的基本資訊(規模、作物種類、員工人數)與農場主人對堆肥場的看法,細心的他將問卷電子化,讓受訪者可以在平板上作答,這個簡單的改變不僅提升了訪談的效率,更有利於事後資料的蒐集與分析。

訪談調查看似容易,但是阿茲拉克市裡總共有600多座農場,有些還分佈在荒山漫野,在網路訊號薄弱的情況下,很難在Google Maps上找到正確的定位。再加上這座城市的路面顛簸,幅員遼闊,交通往往耗費大把時間,一天下來,訪談三間農場已經是極限。

三個月後,團隊總共訪談了73座農場,將結果做成報告,作為計畫下一步的參考。「不過,真正的挑戰在後面,最終希望當地能自給自足。」方建翔表示調查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會建立合作社,協助該單位產出堆肥,找出獲利模式,邁向永續經營。

約旦的阿茲拉克難民營。約旦國內對難民的態度傾向包容與支持。(圖/方建翔攝)
約旦的阿茲拉克難民營。約旦國內對難民的態度傾向包容與支持。(圖/方建翔攝)

相互分享,彼此學習

曾經到德國當交換學生,也服務過外交替代役,方建翔自認適應力很強,很少會有文化衝擊的問題,但是這次的約旦行,當地的宗教習俗卻讓他在一開始「難以入眠」。約旦國教為伊斯蘭教,每天會透過廣播播誦禱告,總共五次,最早的在日出前開始,讓非信徒的海外志工們感到不太適應,「我室友還開玩笑地說,想建議當地政府延後一小時廣播。」方建翔回憶,他後來只好入境隨俗,調整作息。

另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約旦的處世哲學。身為被強國圍繞的小國,面對中東地區經常的戰亂,約旦彷彿「一股清流」,不僅國內少有暴動,還包容外國的難民,為他們劃分數個居住區域,並擬定計畫來回應難民議題。「雖然偶爾會聽到當地人抱怨,工作機會被難民搶走,但是整體而言,真的很少聽到不歡迎難民的聲音。」方建翔回憶,之前在歐洲,反對難民的聲浪相對較強。

經過這次海外志工之旅,方建翔深刻體會了中東地區艱辛的生活,天氣溫差大、水資源不足、氣候乾燥導致葉菜類作物產量稀少。當新聞中的畫面變為真實,他開始能同理當地人、理解他們的需求,跳脫原本的文化思維去做事,並從多方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像在堆肥場的計畫中,他就必須從農民、當地政府與非政府組織三方的角度去觀察。

回台灣後,方建翔在分享座談會上,常提醒有志參與海外志工的人,「心態」很重要,不要以幫助的角度來對待當地人,而是要「一起變好」,否則,容易將自己文化的做事方法套用到當地,他建議可試著在「尊重當地民族性」與「自己的做事原則」間取得平衡。除了工作之外,也可以利用閒暇,宣傳台灣的文化。這趟旅程,方建翔帶了紅包送給當地夥伴,不僅展現台灣的過年文化,也表達祝福。

方建翔認為在當地工作,相較於旅遊,能享受「從無到有」的努力過程,未來會繼續參與其他海外志工計畫。(莊坤儒攝)
方建翔認為在當地工作,相較於旅遊,能享受「從無到有」的努力過程,未來會繼續參與其他海外志工計畫。(莊坤儒攝)

帛琉的「重量」危機

另一位志工周語亭,在2015年從中國醫藥大學營養學系畢業後,報名了國合會的長期海外志工計畫,到帛琉執行一年的衛教與營養計畫。

「剛下飛機的時候,熱風迎面而來,但是海好美。」周語亭回想初到帛琉的場景,放眼望去,當地幾乎都是一層樓高的民宅,大海就在房子旁邊,炎熱的海風不受任何阻擋,直接撲向臉龐。這個美麗的群島,曾經是二戰的戰場,長期的戰役讓不同民族在此扎根,形成今日多元民族的樣貌,尊重彼此的文化差異。

「我常被誤認為是帛琉人與日本人生下的小孩。」周語亭笑著說,因為自己的膚色較深,所以常常被當地人誤認為混血兒。而她的亞洲臉孔,在人口只有兩萬人的島嶼上,顯得更為明顯,每次走在路上,居民總是會熱情地跟她打招呼,詢問她有沒有搭車的需要。

平常,周語亭的工作是衛教宣傳,到每個社區教導居民正確的營養觀念,並為他們量血壓與血糖。「常常量到高血壓的居民,收縮壓還有高達190的!」周語亭發現帛琉人的身材普遍過重,因此常導致心臟相關疾病與糖尿病,全國平均壽命只有60幾歲。這可歸咎於不均衡的飲食習慣,帛琉人常常吃罐頭食品、喝汽水,甚至學生的營養午餐也常出現這兩種加工食品。

「當地居民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但是知道與行動之間,有一段距離,所以我們要去填補其中的落差。」周語亭後來透過廚藝示範,教導居民烹調健康料理,過程中,大家都不斷提問,對台灣菜肉混搭的料理方式感到好奇。儘管反應熱烈,志工們都很清楚,飲食習慣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需要政府擬定方案,幫助國人改變。

周語亭因喜愛當地的生活,於是再次報名國合會的計畫。在帛琉的第二年,進入當地教育部,執行營養午餐計畫,目標是重新規劃午餐菜單,讓飲食變得均衡、多樣,並去除那些不健康的菜色,如罐頭食品與汽水。學校廚工對新的菜單接受度不一,有些意識到營養問題的廚工,願意嘗試新的做法,但有些廚工不願意花更多時間去料理新鮮食材,堅持用罐頭當午餐配菜,畢竟,他們從小就是這樣吃的。

有些學生也不喜歡這麼健康的午餐,將食物丟在桌子底下,看在周語亭眼裡,難免令她有些沮喪,但是,她相信改變價值觀需要時間。幸好她遇上了理念相同的廚工,用帛琉家常菜的方式,來料理學生不常吃的食材,提升了學生的接受度。「我菜單上本來是開魚湯,不過廚工後來將魚肉加上樹薯,做成三明治,學生吃了反應都很好。」周語亭學習到,要用當地人的角度來規劃菜單,才能符合他們的需求。

國合會提供海外志工 行前訓練,圖為老師教導志工心肺復甦術。(莊坤儒攝)
國合會提供海外志工 行前訓練,圖為老師教導志工心肺復甦術。(莊坤儒攝)

延續感動,持續改變

周語亭在帛琉的第一年,常常覺得「每天都過得很慢。」當地的做事步調不如台灣,她常常與夥伴「找事做」,主動到各個社區為居民量血壓。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自己做的太少。第二年,她決定慢下來,融入當地生活。

工作之餘,她喜歡去游泳,甚至贏得當地公開水域游泳比賽的冠軍。有次她一人划獨木舟卻迷失了方向,她便靠著黑夜中燈塔的光芒,找到回家的路。居民知道周語亭喜歡海,在她離開之前,特別開船帶她到附近的小島上野餐,享受帛琉的海景,這些關於海的記憶,迄今是她心中牽縈不忘的羈絆,「我每天都在懷念那裡的生活,心想現在的海一定很美。」周語亭說,現在她還跟當時結識的帛琉居民保有聯繫,會跟他們分享台灣壯觀的自然景點。

在帛琉居住了三年,周語亭發現當地人心胸都很豁達,能尊重不同文化的差異,以及個體的獨特性,「後來我才發現台灣人的審美觀太狹隘了,美的樣子不只一種,過去我會嫌棄自己的身材,但現在會欣賞自己的獨特。面對事情,也更能接受不同的聲音。」在帛琉的生活影響了周語亭,台灣的朋友發現她變得溫暖,也更會照顧人。

因著帛琉給的感動與當地的需要,周語亭回台灣後,花了一年的時間讀書準備,申請上美國的營養學研究所,希望碩士期間能再度回到帛琉從事營養相關的計畫。三年海外志工之旅,不但讓她與帛琉結下緣分,還開啟一段更深厚的關係。

有別於一般旅遊多是以旁觀的角度來看待異國文化,海外志工計畫給年輕人機會為當地創造改變,並從中探索自我、成長,找到個人在世界舞台的角色。

周語亭(右)為帛琉總統雷蒙傑索(中)量血壓。(周語亭提供)
周語亭(右)為帛琉總統雷蒙傑索(中)量血壓。(周語亭提供)

(本文摘自《台灣光華2020.08》)

《台灣光華2020.08》
《台灣光華2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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