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的新朝有兩項第一,未經流血衝突改朝之平順,與前王朝斷裂之巨大,都在中國朝代史上排名首位。新朝到底怪在哪裡,又進行了哪些天翻地覆的大改造?

東漢承繼西漢再起,表面上帝國運作模式一致,骨子裡卻與西漢有著根本差異。東漢皇后的角色與作用,顯示東漢的統治結構變成了「大姓共治」,皇權空洞化之下,如何一步步演變為外戚、宦官、士族的大亂鬥?

以歸零、新解的思維,扭轉你過去所讀的歷史印象,一套重新理解臺灣、理解中國、理解世界的書。

【精彩書摘】

中國文字持續使用超過三千年,在歷史研究和理解上,我們必須警覺的一個盲點是:看到同樣的字詞,很容易就視之為同樣的事、同樣的現象,而忽略了時移事往的諸多變化。

不過,持續使用的文字,尤其是中文這樣的非表音文字,在歷史研究與理解上的方便好處遠遠大過障礙盲點。遠在兩千年前漢朝人的生活,保留在我們今天依然使用的文字中。文字是超越時空的密碼,把漢朝人的生活包裹遞送到我們這裡來,讓我們得以立即掌握,甚至感到熟悉、親切。世界其他文明大多缺乏如此悠久的文字系統,相對不容易有這樣的好處。

舉個例子,當下現實中,統一超商當紅的商品是三角形的御飯糰,而統一超商在宣傳御飯糰時,特別標榜使用的是臺灣本地產的「台粳九號」米。

「粳」這個字就是遠從漢朝傳下來的,它和另外兩個字─「籼」和「糯」─一起構成了當時人對於米的基本分類和認識。三個字一組,指的是不同硬度的米:籼是最乾、最硬的,粳中等,糯則是最溼、最軟的。

過去臺灣有「在來米」和「蓬萊米」。在來米就是一種「籼」,比較硬,很難煮熟。水加得少了,米粒感覺上沒有水,很難咬;水加得多了,米會結成一塊一塊,看不到也吃不到粒粒分明的口感。因為難煮難吃,現在幾乎沒有人吃了,少量生產的在來米也都只供磨成米粉當原料。

到今天,用來做油飯、粽子的米,我們都還叫做「糯米」,以區別一般日常白米飯使用的「粳米」。只不過在漢代時,籼、粳、糯指的不是明確的米種分類,而是比較接近相對的硬度形容,口感上較硬的叫籼、較軟的叫糯。

這一組名詞會在漢代出現,顯示了從戰國到秦漢的飲食習慣變化,即米食的重要性提高了。隨著農業技術的進步,原本比較適合在南方生長,而在北方較為少見、稀有的稻米逐漸變得普遍,所以稻米從少數人的偶而享受,進入多數人的飲食生活中。累積了足夠吃米的經驗,才會在語言文字上予以正式分類記錄。

因為水利灌溉的普及,稻米的生產區域往北移動,這個時代的文化核心區裡,愈來愈多的人種米吃米,這是漢朝人生活的一個新現象。

肉食以豬肉為最,飲品以米漿為常

當時人使用的基本食材中,有一些至今保留在中國菜裡。蔬菜類中有白菜,還有芹菜。芹菜又稱水芹,原來是長在水邊的野菜,這時候轉型成為主要的種植菜類。另外,芥菜也很普遍。有竹子的地方,自然就有筍;種荷花的會採收菱角和蓮藕。攀藤類植物中,葫蘆也是很早就在中國主流食材範圍內。

那個時代還有些食物,名字看起來很陌生。例如《史記.貨殖列傳》中說:「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饑。」這是形容汶山土壤肥沃,住在那裡永遠不必擔心會餓到。汶山出產什麼,可以保人「至死不饑」?原來是一種叫做「蹲鴟」的東西,「鴟」是貓頭鷹,「蹲鴟」傳神地描述了它的模樣:矮矮的、圓墩墩的,像窩起來的貓頭鷹一樣。那是什麼?今天我們叫做「芋頭」,它富含大量澱粉,是可以提供基礎熱量的根莖作物。這項食材現今仍在,但「蹲鴟」這個名字完全消失了。

在那個時代,北方的冬天基本上不長蔬菜,唯一的例外是冬葵。漢代的人經常吃冬葵,那是冬天僅有的調劑。但這樣東西不知為何,從兩晉以降就從中國人的飲食中淡出,或許和長期的天候變化有關。今天我們熟悉的只有秋葵,只能依此推想,冬葵和秋葵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類似吧。

還有「雞頭米」,底下的葉子像荷葉,上面有果實,果實上長著細細的小刺,大概像栗子吧,但比栗子小。小小顆的雞頭米剝開來,裡面是淺色的、珠玉般的小球。雞頭米後來在中國飲食史上的地位,還不及在文學史上的地位高。中國文學,尤其是色情文學中,「雞頭米」成了女性乳頭的形容詞,甚至是代詞。

當時人吃的肉,主要有豬和雞,這我們不意外。稍感意外的,是狗肉相當普遍,史書上出現好多殺狗的「狗屠」,吃狗肉的機會僅次於豬肉和雞肉。此外,中國傳統所謂的「六畜」,這時候已經明確出現豬從中脫穎而出的傾向。豬愈來愈重要,在漢朝,豬肉的普及程度和在飲食中的重要性,已經不是其他動物性肉類趕得上的。

環繞著豬肉產生的肉食文化,在中國延續了兩千年。在宋代以後的近世中國社會裡,豬是唯一一種普遍進行專業養殖的肉類動物。相對地,雞是農家在家戶環境裡養殖的,雞和雞蛋沒有商品化,供應比較不穩定,也就相對比較珍貴。近世以降,供應最穩定、最容易取得的一直是豬肉,所以豬肉的吃法也最多。這種以豬肉為中心的飲食習慣,早在漢代就已經開始了。

考古出土的「居延漢簡」中曾經記錄和豬有關的內容,分類極為詳細。其中一片漢簡上寫著:「頭,六十。肝,五十。肺,六十。乳,二十。蹄,二十。舌,二十。胃,一百。髖,三十。心,三十。腸,四十。」這是什麼?這應該是一份價目表。再從竹簡的上下文推斷,這應該是豬的價目表,因為竹簡上另有一個項目指的是牛,另一個項目指的是雞。牛和雞都只列單一項目,豬卻從頭到其他部位、到內臟都分得那麼仔細。這種買賣方式上的差異,清楚顯示了豬的特殊地位。豬肝、豬肺、豬舌、豬肚、豬蹄……,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有特殊的調理與食用方法,這也是豬食占據肉食中心位置的明證。

那個時代的人喝的東西,當然有酒。至少在一萬年前,人類就發現了釀酒的方法,一路傳下來,每個社會、每個文明都懂得以穀物或水果釀酒。

不過兩漢時期有一種特別的飲料不能不提,那就是「漿」。兩漢史料中經常出現「漿」,指的是米漿。但漢朝人喝的米漿也不是現在臺灣早餐店賣的那種。我們喝的米漿是先將米炒過、炒熟,甚至炒到有點焦,然後再磨再煮的,這樣做出來的米漿呈現褐色,而且帶有濃厚的焦香。

古代的米漿就是單純用米煮的汁,顏色是白的。有時會混進一點麥,顏色變得沒那麼白;有時會加一點甜味,可能來自蜜。這是當時人最常喝的東西,不單純當飲料喝,還是下午餐與餐之間最普遍的點心。那時候還沒到吃飯時間若肚子餓了,就喝米漿,所以常在史料中看到「飲漿者」、「賣漿者」一類的字詞稱呼。

當時也已經開始喝茶,但還沒發展出細膩且講究的茶文化。另外,也吃一些樹上長的果子。前面提到兩種不同的「黃瓜」,那是從外地傳來的胡瓜,比本地產的瓜果好吃。本地產的瓜果一般拿來解渴,而且被視為窮人的食物。那時的瓜果跟我們今天習慣吃的水果,吃起來很不一樣。當時對瓜果的形容,一般都是硬、澀、乾,不像經過多少年改良後的現代水果那樣軟、滑、甜,且充滿水分。因為不好吃,通常都是窮人或遇飢荒時才不得不吃的果實。如果連果子都吃完了,恐怕就得吃草或吃樹皮了。

(本文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5:從清議到清談,門第至上的時代──東漢、魏晉》遠流出版)

【作者簡介】

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為哈佛大學史學博士候選人。

擅長將繁複的概念與厚重的知識,化為淺顯易懂的故事,寫作經常旁徵博引,在學院經典與新聞掌故間左右逢源,字裡行間洋溢人文精神,並流露其文學情懷。近年來累積大量評論文字,以公共態度探討公共議題,樹立公共知識份子的形象與標竿。

曾任《明日報》總主筆、遠流出版公司編輯部製作總監、臺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新新聞》週報總編輯、總主筆、副社長等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BRAVO FM91.3電台「閱讀音樂」、臺北電台「楊照說書」節目主持人,並固定在「誠品講堂」、「敏隆講堂」、「趨勢講堂」及「藝集講堂」開設長期課程。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文學文化評論集、現代經典細讀等著作數十冊。

《不一樣的中國史5:從清議到清談,門第至上的時代──東漢、魏晉》遠流出版
《不一樣的中國史5:從清議到清談,門第至上的時代──東漢、魏晉》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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