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代我第一次去「方」,很緊張,還戴了粗框眼鏡掩護,怕被別人認出來,但是我立即愛上酒吧的氣氛與眾多好看的臉孔,從此展開了無窮盡的人際蝴蝶效應,至今不歇。我最愛跳這種方陣熱舞,最酣暢淋漓,還可以大玩「性別表演」。

有一次我一個「孽子時代」的老友想要跟我到Funky,看看這個舞廳的模樣。我先進場了,沒想到他忘了帶身分證,怎樣費盡口舌都進不來。我當下感慨大概是時代吧,這樣疏而不漏過濾我們兩個世代。之後他就回到自我放逐的美國鄉下,更不可能到Funky了。

「孽子」時代的場景是新公園,但是Funky在九零年代崛起,成為新地標。如果一定要分,我比較是Funky世代,跳舞世代。我是說真正的跳舞,不是搖頭的那種跳舞。

搖頭潮之後,警察查得緊,所以Funky一定要帶身分證才進得去。其實Funky搖喀反而少,是舞棍比較多。我不碰藥物,但跳舞就是我的藥,尤其Funky的恰恰熱舞是最讓我high的藥。

「方」的傳奇

離新公園不遠的Funky,我們簡稱「方」,是一九九一年「二哥」(外號)所開,於該年十一月變身成同志酒吧,此後一直長紅,到今年剛好「十八春」,仍屹立不搖,真是台灣傳奇。

「方」的奇特現象很多。如每當天后演唱會結束之後,「方」必定爆滿,因為從中南部上來的同志們難得北上,總是要接著到「方」,熬到三、四點,之後再圖打算。阿妹、王菲開演唱會,當夜「方」就都擠得水洩不通。

又如「方陣舞曲」。二哥接受訪問時說,那是「方」於某夜心血來潮播放了七零年代巨星崔苔青、劉文正的舞曲,「霎時,舞池現場每個人簡直像是發了瘋般、不斷尖叫狂舞。雖然說這樣的方式有兩極化的反應,可是相信對於年過三十的客人來說,意義是不同的,他們會陷入青春年少的歲月想像。」

原來這「方陣舞曲」一開始就是懷舊的。它並非想回復恰恰時代,而是戲擬一個恰恰時代,誰知卻創出了一個同志能認同的身體空間。此後就一直播放下去,成為「方」的獨門招牌,週末可達一個多小時連續不斷。

一般都稱為「恰恰熱舞」,也就是國語舞曲時間,何以我要稱之為「方陣熱舞」?一來剛好酒吧叫「方」,而且那舞池又是一個方形,人們方方正正的排成一排又一排,煞是整齊好看,不是軍隊踏步,卻是煙視媚行,群「芳」歡舞。再說它其實並不是恰恰,而是各種舞曲都擺在一個方陣裏。

快舞結束,會來上兩首慢舞,燈光忽暗,雙雙對對靜靜抱在一起。不一定是釣到人,姊妹們也能來上這麼一段。

舞曲天后梅豔芳

九零年代我第一次去「方」,很緊張,還戴了粗框眼鏡掩護,怕被別人認出來,但是我立即愛上酒吧的氣氛與眾多好看的臉孔,從此展開了無窮盡的人際蝴蝶效應,至今不歇。我最愛跳這種方陣熱舞,最酣暢淋漓,還可以大玩「性別表演」。

「方」在當時讓我最有印象的華語舞曲天后,是梅豔芳。梅豔芳挾「胭脂扣」一縷幽魂的氣勢來台叩關,也是台灣同志的女神之一。八零年代後期她最紅,「夢伴」「壞女孩」「烈焰紅唇」的影響力都延續到九零年代,此「方」常放彼「芳」的舞曲。她的「親密愛人」(1991)在「方」很受歡迎,是黑燈擁抱時段的首選慢歌。快歌「放開你的頭腦」則有「Funky! Funk Funk Funky!」的喊叫,很可能真的在呼應Funky。

梅豔芳的「夢伴」,改自近藤真彥的「夢絆」。近藤是我更小時期的偶像,當同齡土包子還渾渾噩噩,我跟我的好友傑瑞就在聽日本流行歌、看從日本帶回的綜藝節目錄影帶了。我們一起迷戀在巔峰毅然引退歌壇的山口百惠、和她同期的鄉廣美、然後才是近藤真彥、松田聖子等人。

九零年代台灣一直沒有自己的舞曲天后,還要靠日本、香港來轉譯;要到九七年,「壞女孩」才被「壞男孩」取代,阿妹悍然現身。

「壞女孩」取代「壞男孩」

阿妹在一九九六年年底以「姊妹」出道,這首輕快舞曲就有偷渡同志意味:「你是我的姊妹,你是我的baby」。同志最愛以「姊妹」相稱,既將「兄弟」擺一邊,也表示「我就是娘,怎樣?」阿妹隔年又以「Bad Boy」一曲狂捲全台,正式宣告台灣舞曲天后誕生。台妹狠勁捨我其誰?香港最怕一九九七,舞力退位。阿妹的風起雲湧,其實背後有海浪般的同志在撐,象徵台灣同志運動已到達一個成熟階段。

此後阿妹又出了「牽手」「High High High」「Are You Ready」「三天三夜」「站在高崗上」等舞曲,將九零的後半江山奪過來。這些舞曲隔了這麼多年,現在「方」每個週末都還在放,是太紅還是在懷舊?我聽著阿妹與蔡依林蓋來蓋去,一首一首又一首,「舞孃」「看我七十二變」「野蠻遊戲」跟「牽手」「三天三夜」「Bad Boy」交纏拉鋸不休。尤其那些小gay特別愛學Jolin,「舞孃」一來一定比出蓮花指與印度手印,屁股扭來扭去,當然啦,連我也這樣。但阿妹的舞曲卻不會被淹沒,每到「三天三夜,三天三夜,跳舞不會停歇」這段副歌,每個男同志都會像部落慶典般的定點蹦跳歡叫,這是「方」的經典奇景,至今不歇。

時移月轉,大約是鄭秀文的「眉飛色舞」「獨一無二」、乃至蔡依林的「舞孃」電音吹襲,維持了十幾年的舞曲方陣也解體了。

舞曲越來越快、越碎

本來是一前一後,一前一後,自成隊形的華語舞曲,整個舞池形成十多排,這一排進一步,對面排就退一步。一兩個小時,都維持這樣的應對進退,一邊還可以與遠遠近近的帥哥眉來眼去,放電釣人,好不愉快。

即使超級快歌,也可以恰恰的舞步來跳,這才是考驗你舞蹈功力的時刻。每換一曲,你就變換一種舞步。甚至不用到半曲,你也可以即興變化。但如果你不會跳舞,那麼你就是簡單的前後擺動,也很OK。這段時間是眾人最有默契,也最有凝聚力的,舞曲女神們引領信徒,形成一個流動國度。

猶記得有一年耶誕夜二哥還出來,與他lover一起以華爾滋翩翩開場,一圈又一圈,跳了一段之後,爆滿眾人才湧入舞池跳起恰恰,在擁擠中仍然維持老式的優雅,有陣式,有禮節,就是再不會跳舞的gay,也能在簡單的舞步裡找到方寸。

但是在二零零零年之後,舞曲放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碎,大概二樓(2nd Floor)、台客爽(teXound)、XD這些電音搖頭吧出現(每月最後一個週末是同志夜),「方」的方寸大亂,國語舞曲就漸漸跳tone了。現在快到有時一首舞曲剛出現八秒就轉成下一首,你以為〈招牌動作〉要來了,誰知前奏一過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然這樣是難不倒我啦,我會立即變換舞步與表情,但是情緒不完整,就不過癮。

舞曲方陣漸漸解體了。不再有人早早排成一排一排的佔位子,而是跟之前的西洋舞曲段落一樣,圍成自己的大圈圈小圈圈,再也沒有排舞的行禮如儀了。

當然這也有好處,因為不用被方陣的形式限制,更能隨興而舞,發揮或發明新步法。隨便跳,只要你跳得性感帶勁。或者你不會跳舞,但因為你實在長得很帥很美,那就是你呆呆站在舞池,也會有人想過來跟你跳。

顧曲自戀

國語舞曲可是「方」的獨門武功,也是只有台北同志才有的招牌。儘管某些同志不喜歡,認為很台什麼的,我也不care,反正我們就是群魔亂舞,跳爽最重要。

亂也好,我更能即興自由而舞。唯一的差別是,我的屁股本來只跟後面排某一人的屁股擦碰,現在我的屁股與更多的屁股擦碰。以前是有線上網,現在是四處發射的無線基地台。

而且我不用顧影自憐,只要顧曲自戀,盡情扮演天后們的一顰一笑,讓女神附身。上一分鐘我是發嗲發夢的王菲,現在我是阿妹吶喊Yes or No,下一刻我變成蔡依林日不落,我對嘴跟唱,以女神之姿對帥哥迷離放電。但DJ不會就這樣罷手,我還得隨謝金燕練舞功,跟徐懷鈺裝可愛唱有怪獸,有怪獸跟著我,再擺出金瑞瑤飛向你,飛向我的懷舊手勢。裝可愛一直是我們這些怪胎的美德,那我們就會比出無敵美少女的pose,一下子雙手擺翅膀,一下子手指比Y,自噁噁人呢!

今年最近一次去,我一首也沒放過的跳,好友雖不擅跳舞但也在舞池奉陪到底,這點我可是銘記在心的。我們這樣酣暢淋漓跳到午夜三點半,才戀戀不捨的搭計程車回家,我回家洗完澡立刻睡著,睡得超熟,隔天還微笑著醒來,好像經過了什麼美好激烈性愛,原來對一個舞棍如我,跳舞就有如此的神效啊!

大約三年前吧,二哥把Funky頂給別人,退休去了。在那不久之前我在店門口碰到他,他感嘆的笑說,「陰毛都白了喔!」

十八年來的台北同志地標,老闆悄悄易主,只有我們這種老gay才會從國語舞曲中聽見風流雲散之聲。二哥才退休,維持十多年的舞曲方陣已破,進入新世代。

Funky還算乖的呢。更猛的就跑去JUMP,變成搖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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