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騎過黃昏的田埂,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地,涼風嘩啦啦的掀起裙子,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工廠門口聚著一些人在抽煙,看到我們就笑,說:「那個台灣人又來洗澡了。」

一九九一年的暑假,我回山東平度農村的老家,每天吃饅頭,睡在炕上,我還特別愛上了老家饅頭中帶著一股酸勁的滋味,所以吃住不成問題,但生活中唯一困擾的,就是洗澡。農村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表哥表嫂把自己的房間讓給我睡,當我第一次提出洗澡的要求時,他們面面相覷,支吾了老半天。

「這個嘛,洗澡……」表嫂呢喃著。

看她疑惑的表情,好像這是一件距離他們生活非常遙遠的事。但那是夏天哪,每天高溫逼近四十度,不洗怎麼受得了呢?於是表哥和表嫂跑到屋外,兩人嘰嘰咕咕商量好久,才終於拿著一個臉盆和紅色的熱水瓶,放在房間的泥土地上。我把房門關上,把熱水倒進盆裡,一縷白色的熱氣裊裊升起,飄散入黑夜。房中只有天花板垂下來一盞小小的黃色燈泡,光線黯淡,我連手中拿的是沐浴乳、還是洗髮精都搞不清楚,就著那一點少得可憐的水,我不僅洗了澡,還一併洗了頭髮。

我在老家住一個多月,每天都要洗頭洗澡,成了村子裡的新聞。後來,我才知道,那水竟是從支部書記家買來的,一瓶一毛錢。全村只有支部書記家才有專門燒水的鍋爐,想要熱水,就得上那兒去買。但村民買水是為了泡茶,只有我是為了要洗澡,這讓支部書記的女兒很驚訝。她的年紀和我一般大,每當到了晚上七、八點,眼看著,也該是我洗澡的時間到了,她就會跑到我家門前,問我:「今天洗澡不?」然後她興沖沖地跑回家,幫我打水過來,等我洗完澡,走出房門,她還在等院子裡,就想看我會不會換了一個模樣?

老家的村子很小,才一百多戶而已,是一個沒有隱私的地方。我的衣服和姑姑、表妹、表嫂的全晾在一塊兒,曬在院子裡的一條細繩上。我的明顯和她們的不一樣。村裡的女人經常聚在我的內衣褲底下,研究著,比較著,一邊撫摸一邊讚嘆起來,說:台灣的果然是又漂亮質料又好。

後來姑姑告訴我,附近有一座工廠,設有洗澡間,每星期三傍晚開放一次。姑姑太老了,不想洗,要表妹帶我去,而村子裡其他年輕的女孩也嚷著要跟。於是一群人組成了自行車隊似的,從村子浩浩蕩蕩騎到工廠,至少要花半個小時以上。我們騎過黃昏的田埂,兩旁都是一望無際的綠色田地,涼風嘩啦啦的掀起裙子,就像一朵朵盛開的花。工廠門口聚著一些人在抽煙,看到我們就笑,說:「那個台灣人又來洗澡了。」

那是一間開放式的大澡堂,沒有燈,在昏暗的光線中,女孩們摸索著脫下衣服,赤條條地站在一排蓮蓬頭的水柱下。我們這才發覺,原來不管是台灣或是大陸,是農民還是支部書記的女兒,其實長得也沒有什麼兩樣。大家都發出吃吃的笑,在密閉的空間中,那笑聲混合著水聲,引起驚人的嗡嗡迴響。等洗完澡了,我們又整裝待發,騎車穿過工廠大門,穿過落日和長長的田埂,等回到村子時,雙腳都已沾滿了路上揚起的沙,好像剛才全白洗了一場。但直到今天為止,那卻仍然是我記憶中最難忘的幾次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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