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遙遠,於是,學院中的我們,對天地萬物都有一種不自知的漠然無感;所以,即便我讀的是歷史,卻依然無法體會數千年來萬民行之的「祭祀」那後頭的溥博遼闊,儘管那依然盛行於今日台灣之民間;我且對中醫完全陌生,連不知最是日常語彙的「寒熱虛實」為何物,遑論後頭那一套身體觀及宇宙觀;也鮮少聽中國音樂,我甚至沒見過傳統文人最尋常操弄的古琴;至於戲曲,在本土化大纛之下,歌仔戲、南北管,自然是偶有聽聞,但也僅僅止於偶有聽聞罷了,若說古典戲曲的京劇崑曲,則半齣沒看過;正因因此,我又豈能知道,戲曲乃國風之遺韻,乃禮樂文章之俱在現前?

我當然也聽音樂,但除了陳明章、羅大佑,最虔敬以對的,還是西洋古典音樂;彼時唯誠唯懇,一心一意要把它弄懂,我幾個好朋友且都在古典音樂雜誌寫樂評。也看戲,但看的是西方藝術電影,懾服於彼藝術之名,自忖,它是那麼的偉大,遂惶惶悚悚想從中受益,要藉其探究幽微讓自己生命更加豐富。

結果,完全不然。那盡可以是曲折隱微,亦可能是繁複龐雜,但,未必就是豐富。每回看罷這些藝術電影,總是心頭往下沉,揪得緊,久久都解不開。而西方古典音樂,於我,終亦有隔;究竟言之,不管是過於濃烈,抑或極度克制,那種戲劇性的情緒,與感而遂通的「感」,形貌雖然相似,卻全然不同一回事;那種情緒,不能格物。

從此,漸漸少讀抽象理論學術之書,亦慢慢不看那些深奧幽微的西方電影。彼時,當代雜誌有幾篇鄭培凱寫京劇戲評,我讀了喜歡,頭一回覺得京劇內有文章,且有一種睽違多年的好感在。民國八十年六月,畢業考已了,等入伍當兵,猶一個多月空閒時日;但我餘習未了,又去看那年坎城影展金棕櫚得獎作品,觀罷,亦復一陣心慌神亂,可笑我暑熱中自添煩悶,只得亂逛台北市圖建國總館;那館大,八樓有視聽室,內藏京劇影帶甚多,尤其顧正秋、徐露與魏海敏;這日,我胡亂借了一齣「鎖麟囊」,顧正秋所唱,近三小時,一口氣看完,竟是好的不得了,心情尤其好,完全不似幾天前那部金棕櫚。「鎖麟囊」這戲,說來簡單,涓滴之恩湧泉以報,大團圓結局,卑之無甚高論,半點都不曲折隱晦,絲毫沒有人性幽微,但是平平正正,青天白日,完全是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我尤其喜歡戲裏頭處處透出的那一派光明喜氣。

這種明亮感,真是久違了。從此,我每次進台北城上家教,均先繞到市圖看一齣京戲,每週三回,每週三齣。若說看得半懂半不懂,其實都還是自我抬舉,以原先之駑鈍、加以數年來之壅塞不能感,哪裡懂得了一半?故常常才一會兒,就乏了,又是呵欠連連,但終因對那光明喜氣之好感,一次又一次讓我回過神來,老老實實地再把戲看下去。

一個月後,服兵役;再兩年,東來池上,進劇場的機會,其實不多,但我仍當了好幾年的外行觀眾,鑼諠鼓譁中,總似補足了某些空白與欠缺。而再多年後,總算稍稍探見了門道,那多半是仰仗錄影及錄音資料,獨自一人,緩緩地看、慢慢地聽,雖是清寂,但也有趣。我越來越清楚,這是補學分,補修中國學分,這學分將我和曾有好感、後又錯失的中國傳統再度綰合起來;這綰合,使得生命的新鮮、自信、厚實與安穩,重新成為可能;這綰合,成了我大學畢業之後最大的一門功課。算算時間,雖然有些晚了,但也還不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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