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後的我,開始潛為一座礁石,在父親面前,出水時少、入水時多,悄悄絆留奔過的景物。而海,似乎永遠在漲潮中,壓過水岩相抗的澎湃。

颱風據說改道後的傍晚,我們去看海。

本來是一個人的心事,想起之後,就不再改變,飯桌上問父親下山的道路,他推開碗說:「我們一起去吧。」

上路的時候,暮色已合,待喜美轎車靜靜地停在武嶺山莊的小徑邊時,短短的路程,我們已需用手電筒來推開眼前的渾沌。

穿過一列石子地,便是南向而上的斜坡。武嶺山莊在東、而西南方,時續時斷,為林所拒為夜所覆的莽莽灰原、真是、海嗎?濤聲如嘯,沉沉地在林外對岸上吼。不安的鼻息漲滿了耳鼓,噴得天上的雲四出奔走,群結時鉛黑、稀薄處透一點紫,一點點,剛夠瞳仁辨景。

上了斜坡,還來不及站穩,風翼已自空曠中,什麼警告也沒有地撲上來。巨大的翅膀刷向顏面四肢、眼睫壓得痠沉下墜、眼眶微麻、寬汗衫貼身急避、頭髮嚇得欲飛。看台上,一溜二人坐的情人式瓷磚椅、鏽褐色,椅前以鐵欄杆護著,向外則是草樹雜生的短崖。動盪的夜裡、所有的影子都在惶惶奔走,只有背後巨大的建築物是靜止的,可堪依靠,凝成對海的側目。

我站到椅子上,用手按住長髮,瞭望廣闊的海域。千百匹黑盲的蛇頸長獸,由海底脫柵而出,飄著怒白的長鬃,一排隨一排向晦暗的灘頭搶來,總是才攀上岸便已力竭而退,碎散在後撲而至的喘息中。那麼憤怒,是狂熱呢還是渴切,是攻擊呢還是追趕,是歸來呢還是出征?

浪中仍有船靜泊,燈影如魅、危危一盞盞是求救的信號、還是海盜微笑的旗幟?風裡只見海平線爭向遠方仰起,撐起海之角一方巨蓋,傾浪而成三十度的洶湧灰坡,沒岸而來。如果此刻出海,竟要一路匐伏著爬上天之涯。

那晚,其實並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是種沉悶的塵灰。父親與我都沒有說什麼話,大部分的時間僅是沉默地望著海。他的話,自我們姐妹少年後,便越來越少了。想出口時,時間的舟中,我總是滔滔地啟了航,又淈淈地盪開。也許,體會一點無言的感覺是好的,是可以反覆咀嚼的,我如是想。何況大風中不宜多言,何況,我已想不起要問什麼。黃口小兒的時候,據說我的話又多又可笑,如大浪拍打礁石後,激起的清越水珠。少年後的我,開始潛為一座礁石,在父親面前,出水時少、入水時多,悄悄絆留奔過的景物。而海,似乎永遠在漲潮中,壓過水岩相抗的澎湃。

後來,我們又去了另一道堤邊,觀看另一種澎湃的水岩相抗。拒馬擋起的,無非是一臂無悔而伸向黑暗的窄堤。明知不過數百呎,卻看不見無光所在的盡頭。我們下了車,正攀上堤岸的矮牆,驚見面前水牆已起,撲打在堤下灰白的石磯上,轟隆濺起近人高的水沫,在身上潑出一幅透明的水墨畫,須臾即隱去,等待下一次的密碼。溼透的堤岸上,我生怕站不穩、低呼一聲,自然而然地避到父親背後。他瘦小,但我直覺他可以遮住我。「不怕。」父親說:「不怕。」

我立定,又一陣大浪掩至,激烈地噴出一蓬銀芒暗器,一蓬,又一蓬。路燈下晶瑩奪目,亦是一種瀑布,燈中現形,頃刻即沒。

「這還不算大。有一次颱風來,」父親說:「據說在旁邊公路上有車子在走,還來不及看見大浪打起,車子全溼了,差點就要給捲下去了。」父親的聲音仍然略帶戲劇性,句子結尾前往往聲調提高,而尾音頓然下挫,他的濃眉一展,右手隨之一托眼鏡,是從小就聽熟悉看熟悉的。

在我低低的驚歎中,大浪得意地揮出一蓬,又一蓬針雨。整個堤岸也許都溼透了吧?颱風夜也好、仲夏夜也好,不過是一座閒散無人的水泥堤罷了。東亞第一座大港就在一里之內,走私船經過,賞月的人稍佇,晨跑的人經過,遊客總是聚向更熱鬧美麗的風景區。

此刻無人,只有我們。我回頭,瞭望黑暗的盡頭,有一點點月光,窺探著浮動的海。明滅中,一列隆起如長脊的黑影,隨著水波時明時晦,竟像一小塊流動的沙洲。

「那是什麼?好像是破船還是橡皮艇?」我問。

父親並沒有回答。他背著手望水、額高鼻峻唇弧深,看起來很是冷肅。如果母親在旁的話,他也許早有湯湯洋洋的感覺要告訴她。或者是其他博學多聞的座上客,正在聆聽那目光閃動中、層出不窮的意象吧。但船不啟航、再聽不到浪花輕敲船舫的淙淙泠泠。我繼續轉過頭去,凝視那片幽浮的黑魅,倒有點像自己的心事;想起的時候決定、決定後、再也、再也說不出來了。

黃昏前,有風自海上來。

平地上仍是典型的夏天,黏而重的空氣,與半透明的陽光一重貼一重,自臉頰、頸項、背脊熨下無數的汗,另一件溼衣地貼在身上。欲脫溼衣,唯有登樓,在冷氣沁涼低微的哼聲中,過一個下午。

颱風已過,金陽足足燒了一天,我在落地窗前觀看良久,想起那岸邊,是否也燦爛明亮,像所有盛夏的海岸?

於是我們早早吃了飯,母親揹起腳架,約了住在樓上的來客一起去探望究竟。

濤聲低沉,都退回了天邊一面巨鼓上。我們跨上斜坡時,只見重新繃緊的鼓皮上,滿敷鳳族的丹硃。一面焰金的巨鑼冉冉地和鼓而敲,越扣越沉。鉛灰的海妖早已降下最深的海淵,太陽神珍養的七彩馬隊紛紛升起相送:金芒眼、龍鱗身、白濤鬃、浪碧身,鼻息進出間,潮正在退。

許多人早已圍坐在看台前,橫手掩眉,瞇眼而望,我們繼續往更高的平台走去,想找一角無人所在,可以供母親支放腳架、任意取景。

而太陽正要下去了,此刻正懸浮於水面,欲吞未吞是洪荒以來、晴天即現的一場驚天動地大拔河。龍族傾巢而出的馬隊,晨曦叩天,暮霰噬日、鳳族的翼雲在天空拍翅,兩邊齊齊狂叫:「燒起來了、燒起來了。」金芒眼燒成銅赤焰,天爐裡最後一丸金丹,慢慢也支持不住地往下沉,一點一點,彷彿看見觸水之際,火星四濺的嘶嘶塵燼,彤雲焚身的壯烈,靉噴薄,海水蒸騰,如最慢動作的爆炸場面。猩紅的風撲上面,曬焦了皮膚,灼熟了雙目。一點一點,總是就要九轉丹成偏就,不不,來不及了,差一點火候,明天吧,再一夜的淬浸,換取更純粹的鍛煉。一點,一點,由不可逼視的火球到點水半圓、而光舌洋溢的切弦,而流離不定,一角邊弧。不肯離去,是皇族盛妝的烈金,與殷赤。

太陽終於下去了。

我噓了一口氣,圍觀的人漸散,疾飛的白鳥群劃空而去,也走了。海仍在退,沙在海灘上揚起一陣薄霧,又沉寂了。輪船一艘一艘,遠遠地開回、靜靜泊下、在遠方。

熾熱的巨鼓漸漸暗了,鼓皮鬆弛,傾覆如杯,汨汨流出漸冷的橘汁,緩緩淌下去、黏在握糊了的半透明玻璃杯上。

我猶疑著,輕觸夜裾尚未打掃過的情人座。風的手指,來得及撥濤而潮,來不及撫去瓷磚上西曬的餘溫。哎,坐下,坐下吧。月亮輕輕道,淡白如一方圓半乾的貼紙,溼處陰乾處晴,鬆鬆印在向東的半空中,乾了便要融入青空。暮色終究要走了;穹蒼裡先是帛青,繼而煙藍、再則芋紫、餘燼嬝嬝,最後都燒成靛灰。一段、一段、自北而南,隨風碎散,化作鈷藍。

而馬群是漸漸地安靜了,濤聲如綞,紡出一波又一波的月髮,隨波逐流。暗裡彷彿有笛聲,梳下輕漫如銀的髮沫,漫湧迴環,流離若雪,浪挽不住了山披、山披不完了樹捧,終於散成了一幅夜。

於是父親與來客,母親與我,各分一處,據椅背而坐定,隔著一株巨大的棕櫚樹,起初兩邊尚互相側耳,繼而話題終於分割而二。

「星星。」我跟母親說。移坐沁涼的鐵欄杆上、仰首而望。而即使頭頸曲成了九十度的直角,目之所盡不過半脈銀河、數座星系,而且在北半球,在夏至之後、紅巨星之後、褐黑的瞳仁能接收的,也包括白矮星,中子星那些由盛而衰的輪迴嗎?

「喏,看北斗星。」隔壁的父親對我們喊。西北的空中、杓子倒豎,直指五倍之遙的北極星。索性站起、獨迎一空晶瑩亂閃的迷陣。上帝的篩子裡跌出來的。

「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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