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那一點明滅仍在,有濺到眼眸深處。釣魚人在岸邊,獵戶座隱沒北天,擺渡人仍在趕水程、吹笛者早已散去。我也要走了,捲起一幅蒼茫的畫,吹乾印根,走吧,自月光海岸。

「是這樣的,話說好久好久以前,上帝一個人住,覺得有些寂寞。『我要做一個宇宙。』祂自言自語:『就一個,不多。』於是上帝抖擻精神,把搗蛋的黑洞趕得遠遠的。你知道啦,黑洞那時還沒那麼黑不溜秋的。不過牠嫉妒、又好吃,連光都吃,早知道是不能做寵物的。好了,上帝拍拍牠的袍子,把所有的灰塵抖下來,堆在一起。然後祂剪一絡鬍子,編成一支篩子。上帝把灰塵倒下篩子、起勁地開始篩、一面認真考慮:『這個宇宙該是一大片,一長條、一巨塊,還是一粒一粒?』祂一面想,想得太專注了,只顧得去篩,忘了收集,篩好的灰塵全都飛遠了,一團一團、如棉絮般,悄無聲息地飄走了。」

上帝由愉快的沉思中醒來時,驚見灰塵全不見了。祂抬眼找尋、猛然發覺自己站在宇宙當中,真的,一整個宇宙,還在不斷地擴大,飛快地向外飛去。是祂的灰塵,糾結成無數個圓形的球體,互相牽引,又互相排斥,其中有那大的,就停下來了。其餘的一面繞著大樹轉,一面又自轉,彷彿在炫耀,又彷彿失去控制,急得團團轉,急得不得了不得了。

「上帝怔忡半響,嘆了一口氣,也許祂隱隱知道宇宙總是不能盡善盡美。一次爆炸,兩次爆炸,每次重做,總是不理想。真是傑作嗎?祂自問,不禁垂下頭發起呆來。就在這時,上帝看見篩中剩下的灰塵,因為太大粒了,所以沒給篩掉。上帝又陷入了沉思,好久好久──」

「多久?」

「不知道,一億年、兩億年,誰知道。上帝一陷入沉思,就忘了一切,你知道。反而啊,宇宙開始隱定些了,星際不再橫衝直撞,動不動就一次爆炸完事,上帝心情漸漸好了些,可以客觀些來看這個宇宙;零零落落,似擁擠實空虛,似凌亂實有機。還是有挽救的餘地。上帝終於決定了,祂說:『我要神話。』於是祂造了人。上帝又說:『讓神話流傳。』於是眾星運轉,相牽互引,以為共生,是指星座。人說:『我們會忘記神話。』於是上帝以黎明為始,以黃昏為界,劈分日夜。最後上帝說:『給我光。』於是日昇月降、互為陰陽;日熾而月涼,日燦而月陰。」

月至中天,雲都退開了,明若琉璃。星子在天,而淡淡人影在地,共是四個,靜時多而動時少。

「由這個方向,一路西迎而去,就是香港了。」那裡父親伸出一臂,直指海灘所延展而去的空曠水面。來客來自那裡,而我也在那島上成長。很多年前,在隔水的新界,一處名叫吐露港的地方,一群十九二十歲的青年,也曾站在山巔這般仰望星子。那時神話仍新鮮如昨日,星子纍纍、如垂眉睫。男孩子教大家認星座,而我滔滔地將它們一一還原為神話。年輕的心隨時都要感動,一感動便要膜拜在地,轉瞬間又可忘掉一乾二淨、摘星如摘神話、一路飛揚跋扈,嘻笑而去。高談的肺活量奇大,而闊論的血液奔騰。那時,星座就是神話。

後來,在北美洲的大陸上,也曾觀星;冬夜裡,背著沉重的書包,穿著臃腫的大雪衣,抬起來冰涼的眼睛,星子亦冰鎮而晶脆,在零下的嚴冬裡,終將支持不住;碎裂成雪而紛飛,而覆夜。

晴朗的夜裡,總是先看見獵戶座,一直線橫亙的腰帶,中間一顆總是若隱若現,需要費力地在兩點連成的直線中尋找。然後是弓與雙足拉成的巨大四邊型,最明亮的是鎮北的天狼星、獵人昂首北望的熠熠銳目。而地上人痴痴昂首,終於如夢初醒,急急趕路,想不起或想得起,全都毫不猶豫地看回記憶隱晦的角落,我卻想不起神話了,在商業的國度裡,我也是一個獵人,用歷經百戰的弓,和苦讀的箭,把一場場考試、一本本厚可驚夢的教科書,或是一套套個案研究,射成一串串穿心而過的獵物,掛在皮帶上,為了獻給一個學位,也是可以掛起來的吧,且可廿四小時供奉,於是我一路攻將下去,不懼亦不能懼。

濤聲越沉、紡出更多銀芽白的月髮。是一更天了吧,月亮言笑晏晏地自壽山巔滑至這一片看台上,在頭上降下一片微霜。西南方的防波堤已沒入夜色,只餘堤口一閃一閃的燈,左赤右黃、左疾右緩。小領航船在進出落日的船隻中穿梭來去,船後劃下輕巧的水紋、即使舴艋舟橫過,纖弱的船舫想必依舊平靜。然後是汽笛悠悠地應著,響自更廣袤的夜空,化入風的暗潮、夜的幽沼。

於是我們都安靜了,放下手中的弓,鬆弛長久尋獵而疲憊的眼睛、凝定坐姿而成星座、牽瑩髮而散銀河,泠泠地傾入旋轉的光年內。神話已做好,流傳如宇宙的擴張。生命在此越轉越慢,像一隻失速的陀螺,最後都將靜止,停在一座月光海岸邊。

「該走了吧?」

「呵~好,來,把腳架撿起來。」

「看流星──咦,照這麼說,流星是什麼?」

「上帝的篩子中,不是還有未篩掉的大顆灰塵嗎?當時祂看見宇宙飛出去了,心中大急,就忘了篩子,於是塵塊跌出來了,到處亂撞。因為在篩子中久了,沾染了上帝的神力,飛時便有長長的光帶,明燦燦劃過天空……」

3

那晚他們在說一個故事,關於太空,關於未知與征服。

看台上的涼椅都坐滿了,座上客笑語盈盈,影子披上一點青中灑銀的仲夏月光,霧船的雲皆褪去,赤裸的夜空潤澤如薄胎的宋瓷,微微透出中國藍的天色,壽山毛茸茸的剪影在東北方,略為發亮。月將圓,如一隻孤單的孔明燈,獨自升上最高的晴空。飄搖的是月光,拂髮而動,是此地的人間笑語所攪亂的。

有笛聲,自更高處的看台響起,月光一樣淌過來,是一首流行曲,而我想聽一種哽咽的調子,鏽明月成秦初海岸而漢末,暗啞的是風聲獵獵,斑駁的是水色鬱鬱;蟬鳴一點,蛙聲不斷,俱是長草中一點馬嘶。

父親不知說了什麼?手勢勁疾,聽者俱莞爾。母親那裡正熱烈,閒有驚歎之聲。而來客等三人;就像切切低語了。天地是一幅蜀錦的大卷,眾人皆是畫中客,是數筆殘缺的風景,墨跡暈染處、面目模糊,年代湮沒。只有觀畫人,燃一點寂,與冷,照亮澀白褪青,畫軸將捲,泥金的印已蓋下去了。

有正占領這片江山的,還是畫中客吧?篤定地倘佯在畫中。只有觀畫中,站在快樂的邊緣,似乎也沾染到了些會心的氣氛,卻是隨時要走的。生活如僱傭兵,攻城掠地,不過搶一座旅舍,據半間驛站,換一年半載的棲息。人與物總是粗糙,風景都易變。走時,也就義無反顧、一點留影其實終將誤忘,或自記憶中沉澱,成為不悲也不喜的片段。

這海岸,似家實驛。夏天過後,我又將離水,去逐新大陸的草原而居。一程程的歲月中,我還傍過另一片水而居住。那海岸,亦朝來吐露、夕追西子、夜綻若星,比此地更遠近北方大陸的喧譁,然水浪卻總是安靜自如,聆聽九廣鐵路北上南下的變奏。四十年前是流亡,四十年後是探親、旅行、請願及很多、很多其他的調子。即使在北方大山的擁抱中,已沒有我一雙手臂的位置,我仍然日夜傾聽,在遙遠的新大陸,或此地,此刻。少年遊盪過,青年探測過,都在時間和歷史,和那前途協定中,涾而去。

「看哦看哦,一艘大船出港。」下面在叫,父親率先站起,背手而看。果真是一艘龐然巨物,恍如開一道長堤出港排浪,貨櫃的陰影是陸地的手臂,開向無涯的海面。

我踱下石階,走向眾人身邊。

「昨天那一集實在很好。」父親在講根據詹姆士.米契納的小說大太空(The Space)改編的電視劇:「……太空人登上了月球之後呢,就有兩個乘登月小艇下去採標本,另外一個則駕著母船在月球上方巡邏。就在那個時候,地球上的科學家,在太空總署測到太陽表面黑子變化,噴出強烈的輻射塵,會影響到月球表面。當然啦,這時候太空人就十分危險囉。於是地球火速通知太空人,兩名太空人趕快逃向登月小艇,可是已經被污染了,一個還正在跨上登月小艇的階梯,就暈過去了。另一個掙扎走進艙裡,正要發動引擎,也受不了了。這裡的控制室正在緊張間,只聽通訊器那一頭說:『我也不行了。』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有一點鹹澀的氣息,也許是海,也許不是。也許我已停下,也許早已挾畫而歸。太空人的故事,仍在星座間遊離。

就要走了吧。下面的故事我知道,月球上方巡邏的太空人著急得不得了,要抗命留待同伴上來,可是地球方面嚴命他速離,於是他痛苦莫名地離開,心中念著同伴,而他們,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岸邊那一點明滅仍在,有濺到眼眸深處。釣魚人在岸邊,獵戶座隱沒北天,擺渡人仍在趕水程、吹笛者早已散去。我也要走了,捲起一幅蒼茫的畫,吹乾印根,走吧,自月光海岸。(下)

(作者現為東海大學企管系副教授。本文收入余光中「日不落家」新版本,九歌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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