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物質世界的象徵之一:飛機,在西藏很早以前的經典中被喻為「鐵鳥」(有這樣一個始於公元8世紀的預言:當鐵鳥在空中飛翔,鐵馬在地上奔馳,西藏人將如螻蟻般星散各地,而佛法將傳向紅人的領域……據說這是藏密祖師蓮花生大士所作的預言。而「紅人」,有說是生物學意義的西方人,有說是意識形態含義的中國人),它扇動著龐大的金屬翅膀,反射著理性的銀色之光,以一種恆定的姿勢穿行在湧動的氣流和時聚時散的雲朵之間;從這裡到那裡,到更遠的那裡,沒有什麼比它更加物化,它似鳥非鳥,顯然奪走了真正的百鳥的天空,儘管它載負著一批又一批鮮活的生命,大大地縮短了他們與種種希望或失望或絕望的距離。

我又一次把自己放進這隻大鳥的肚子裡。有編號的座位,保險帶,充滿塑料氣息的食物,乾淨而侷促的衛生間,以及那幾張明麗的卻職業化的笑臉,我們無法拒絕如此隔膜的關懷。但此番有所不同,那是一個人瞬息萬變的心情,我很難描述。我僅僅知道,隨著地面高度的上升(我從未像此次這般敏銳地注意到)──拉薩,在向下的視野中淡化為一個點。這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個點,被八瓣蓮花所環繞,花蕊中珍藏著白米和黃金一般的寺院(西藏人稱之為哲蚌貢巴和色拉貢巴),還有那座往日的輝煌宮殿──「孜布達拉」(「孜」在藏語裡是「上面」或「頂峰」的意思),只要念及,就忍不住想痛哭一場!而我所熟悉的,混合著酥油、青稞與梵香的某種特別的氣味,在迴盪於整個機艙的漢語或英語或更多的外語的口音中,正漸漸地瀰散、消失,卻又似乎在漸漸遙遠而清明的某處暗暗地聚攏。

而北京,正是這只「鐵鳥」的棲息之地。因為眾所周知的特殊性,顯而易見地成為一種象徵。

記得我曾和一個江南女孩愉快地游移於綿長、紫紅的宮牆與林立的高樓之間。那時候,我們年少,感官的體驗多於內心的體驗,基本上和通常的觀光客的興致無甚分別。唯有一次,是在琉璃廠的一個下午,此刻憶起,那可真的是一個灰濛濛、陰沉沉的下午。而且,很偶然地,我是獨自一人,由一輛彷彿從漫長的歲月中奔來的舊式三輪車(車伕那如刀削斧砍一般深刻的臉上,像是還殘留著昨夜裡在古老的城牆下歇息時沾上的塵土)帶到這裡的。

琉璃廠可能是整座北京城中最虛幻的一處了。或者說,它恰好是在那個下午如此,使我覺得它和僅有數步之遙的喧嘩與騷動的現代文明世界恍如隔世。寒冬的風一陣陣地穿過闃無人跡的街道和兩旁錯落有致的仿古建築,卻無聲無息,不著痕跡,甚至見不到一片被捲走的落葉或紙屑。似乎只有我,是的,只有我是這刺骨的風中,這宛如剛剛搭起來的舞台布景前唯一正在活動的生命。我因而在那些間羅列著各種陳舊什物(發黃的字畫、黯淡的銀飾、破碎的綾羅綢緞以及鼻煙壺、瓷器、紅木傢俱等等)的小屋裡躊躇、遲疑,對長相亦如出土文物的店主那濃重、滑溜的捲舌音置若罔聞,更對剛剛套在手腕上的一隻鏤空的紅木手鐲那難以想像的重量十分費解。我夢幻般地看見,許多逝去的時光正在這樣的空間裡奇異地疊現著,交錯著,其中穿梭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這影子恍若人形,卻分明蘊積著一種令人生畏的力量,很難說清是神力抑或魔力,也不清楚這是剛剛離去的背影,還是即將到來的投影,而我倒像是一個與這影子有著一份祕不可宣的特殊關係的小動物。我不由得趕緊低頭尋找裝有一尊小小的白度母佛像、一粒潔白而圓潤的舍利子和一位活佛賜予的數粒「秦婁」(藏語,法藥)的「嘎烏」(藏語,護身符)小方盒,還好,它被一根受過加持的「松旺」(藏語,金剛結)繫著,仍然緊貼著我的胸口,在具有鮮明的西藏風格的外套下,默默地庇護著身處異地的人兒。

要說明的是,在這裡,我絲毫沒有半分強調地域的意思,即便是在拉薩,我也遭遇過相似的感受。

那亦是一個下午,我原本輕鬆地走在圓形的帕廓街上(帕廓街和琉璃廠有多少不同呢?當然,它們都無一例外地具有十分強烈的戲劇感,足以讓人暫時地脫離現實,沉浸在一種難以細說的暈眩之中。然而,逐漸地,你會看見,無論如何,帕廓街的指向始終都如同一幅常轉不止的法輪,或者說,大法輪套小法輪,一圈復一圈),信手翻看著古玩攤上銹跡斑駁、真假難辨卻別具一格的器皿,往身上比試著曳地的藏式綢緞長裙或尼泊爾棉布小背心,忽然,一陣異常兇猛的大風裹脅著遮天蔽日的灰塵,猶如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尖嘯著一掠而過,頃刻間,先前熙熙攘攘的鬧市如鳥獸散,一下子只剩下三五個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的人了,一串斷了線的紅珊瑚念珠散落一地,但誰也顧不得將之拾起。

我怔怔地站著,攤開著空空如也的雙手,心底裡湧起莫大的幻滅。

這時候,我無意瞥見一個模樣瘦小的女人正匆匆地從不遠處一幢絳紅色的房子前閃過,一身長途跋涉的朝聖者的裝束分明,更醒目的是那一個在她的手中飛快地轉動著的碩大的、銀光爍爍的嘛尼輪!

嘛尼輪由左至右,旋轉得是那般地快,似乎要脫離她的掌握,又似乎要攜帶著她奔向某個不可言喻的美好之所在。我頓時平靜下來,注視她遠去的背影如同注視自己的親人,注視那幢絳紅色的房子如同注視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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