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承了客家女子的堅毅勇敢,吳素芬多年前回到東勢客家庄,與父親、母親及兄姐,將落沒的燻樟產業重新包裝再造,再創百年老店。這一切是為了向她的祖父吳祿生──一位成功貿易商致敬。吳素芬說:「因為太平輪沉船……我阿公吳祿生只活了四十六歲……。每當我去祭拜他,人家帶的是鮮花素果,我帶的是我研發的燻油手工皂,及客委會輔導的樟腦油跟檜木油,無非是要告訴他……看我把樟腦產業變得不再是慘業!讓他看到我的努力!」

吳家從廣東移民到台灣中部客家村,在台灣族譜記載大約四五代,遷台祖世代中醫傳家,到了台灣;他們多在中部山區客家村居住,從東勢到南投、國姓等地落腳,一如所有客家移民的足跡,沿著台灣坡地開山墾林。吳能達八歲時,適逢第二次世界大戰開打,物資非常缺乏,配給物品困難,父親吳祿生寬厚待人,總是把米、油、鹽等糧食,留給腦丁們,家人則吃地瓜籤、香蕉籤和木瓜籤等流質食物。

在二次大戰期間,吳祿生開始在中部山區焗腦(客語中指提煉樟腦油)及焗檜木油,據說當年的檜木油;可以充當飛機的燃料油,而中部山區是滿山的樟樹,是日本人最愛的林相產業。吳能達從小就跟著父親,在山林生活學習焗檜木油,焗腦的技術。

吳能達說:在還沒有香蕉大王外銷香蕉到日本之前,他的父親就把中部山區的香蕉運銷大陸、日本,他還記得吳祿生第一回送香蕉到上海,因為算錯船期,全船的香蕉,在船艙中燜成了爛蕉,吳祿生就腦筋一動,發明了香蕉乾,用炭火烤的香蕉乾,又香又脆,「來自台灣的名產,意外成為暢銷商品。」吳能達說童年在山區長大,祖母、母親都很會做香蕉乾、香蕉油,帶著家丁、工人,一起生產,吳祿生產銷一貫作業,「走水路生理啦!」

當客家人大半仍在山林間流汗耕作,賺取微利時,吳祿生己經懂得多角經營,利用山產與客家村的產能,到大陸、日本做貿易買賣,並且在卓蘭、東勢、石岡等地,經由大安溪、大甲溪河谷沿岸,從事小機動船的運輸行業,吳能達記憶中,中部山城的公路運輸極差,沒有現代化馬路,大安溪上游到下游,水勢豐沛合宜行船。

由於父親長期往來上海台灣等大城市,吳能達有了村子裡;第一雙上海皮鞋,在生活困苦的年代,大家都是打赤腳上學,有雙布鞋己經是客家庄的富豪子弟,吳祿生利用來往大陸貿易的機會,在上海買布、買皮鞋……等奢侈品,替家人增添行頭,村子裡很多人一輩子沒有穿過鞋,更別提皮鞋,所以大家都來參觀吳能達的皮鞋,吳能達總會秀出亮晶晶的皮鞋,其實炫耀更多的是父親與愛。

一九四九年一月,過農曆年前,吳祿生照往例至上海收錢,再批貨回台灣販售,出發前,他先將要寄回台灣的黃金、布疋、皮鞋、波斯毯、民生物資……等貨品寫了一份清單,寄回家中,並告知家人,他會搭上1月27日的太平輪船班。

吳素萍在部落格裡寫道:「誰會料到這是一艘開往天國,天人永隔的一艘破船,還嚴重超載,黑夜中熄燈還能行船,船長酒醉睡著延誤,以致撞上建元輪,造成多少家庭悲劇跟遺憾,我可以想像阿公在海中,在跟死神交手霎那,內心的不甘願、遺憾、不捨、掙扎到最終生命結束,連同他要帶回台灣的財物沉入海底!」

打豬印 背小孩 當童工

從此富裕家庭生長的吳能達;天地變色,唸完小學;得被迫出外謀生,負擔家計,跟著母親回到娘家,一切從零開始。為了餬口飯吃,小小年紀;個子還沒長大,就到中坑坪派出所,當工友,協助戶口校正、打豬印、照顧巡佐小孩、打掃環境、泡茶、替派出所的警察家眷們當小工、分送各分局公文,一個月薪資新台幣18元。

十二歲的孩子,身影小,忙著當巡佐家小保母、小佣人,還要送公文,人小腿短;走起路來比大人慢,送公文時;為了增加公文的時效性,只要看到有順路又騎鐵馬的路人,就手拉著鐵馬後面追跑,這樣跑起路來就快許多。

早年打豬印,是警察主要工作之一,在生活困頓的年代,民間不可以私宰豬隻,於是警察還得管豬印,合格屠宰的豬;才能蓋豬印,沒有蓋上豬印的是犯法,為防止養豬戶私宰,年幼的吳能達,仍有他的堅持跟執著,常為了要到山上偏遠地區替養豬戶打豬印,面對血淋淋的豬體,還得硬著頭皮打豬印,這個工作也是大人都不願意做的工作,走了十幾公里的山路,豬印打好了,天都暗了,幾乎摸不到回家的路。

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山路摸黑回家,黑夜裡沿著濕漉漉的山壁,蝙蝠刺耳叫聲穿梭在山洞間,夜鴞鳴停歇樹稍發出低鳴,山崖邊滴滴答答地水聲,沿著他的腳步聲,一聲一聲逼進,森林裡不知名地蛙鳴、獸吼,相互交錯,發出詭異淒厲地聲響,吳能達想到年少失去父親的哀痛,從小生活富裕;備受呵護的童年,來不及長大,就得承受失去父親的心酸跟委屈,不禁悲從中來,一個人孤零零的走著,吳能達淚如雨下,淚落在黑夜的山路,恐怖、未知的深夜,伴隨他翻過一座又一座山頭。

傳承家業

十八歲吳能達經堂姊夫介紹,到了在高雄公路局保養廠工作幾個月,不久四叔吳衡生從日本回到台灣,指導從吳能達承襲家業,從事薄荷腦工作,開始接觸龍腦,樟腦,二十五歲後,開始自己獨當一面從事樟腦製作,二十六歲考上腦長執照(「腦長」類似過去菸酒公賣局發給許可證,可從事樟樹開發與採買,管理一群「腦丁」工人和「腦寮」工寮)。

吳能達祖父吳錦春於日據時代即開始,從事製樟腦行業,是家族第一代腦長;父親吳祿生也擁有日據時代官方頒發的「腦長」證明。吳能達,從小隨著父親在山區長大,在國民政府未開放樟腦提煉時,「腦長」有名額限制,申請者必須是專業技師,或是農校相關科畢業,或是有伐木二萬立方公尺的經驗,當時他申請時為第53名,被稱為第53位「腦長」,如今他的家族四代經營製樟業,超過一百年。

在台灣經濟起飛後產業規模改變,製樟業逐次沒落,吳能達一度放棄製樟行業,直到這些年;他的子女們,重新拾回製樟技術,並開發出符合現代環保有機的新產品,女兒、兒子負責行銷開發,吳能達負責生產;技術傳承,在地方文化創意產業頗具知名度,各家電視台常常來採訪邀約,還曾有過遊覽車停在家門口的盛事,吳素萍說「希望阿公在天上,也看見了我們的努力。」

在看見電視報章介紹太平輪的紀念碑在基隆港口,二年前吳能達還到了基隆港口,想看看紀念碑,「爸!你什麼時候去的?」訪問時,吳能達一面拭淚一面說,吳素萍還很訝異;父親悄悄去了基隆港,「太平輪船沉了……一切希望似乎沒了,那是一個充滿傷痛的回憶,我感覺得出來,父親不太願意去回憶。」她說看著父親拭淚,應該還有很多故事,只是她不敢再多問下去!

(本文摘刊自即將出版的商周新書《太平輪一九四九》,新書發表會暨太平輪事件60週年紀念活動將於10月13日下午2:30,於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18號「光點台北」2F多功能藝文廳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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