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不是在工廠就是在公司,不管學歷薪水高低,大家都是奴──不是役於心就是役於物,不是役於人就是役於己。所謂獨立自主是假象,然只要多數人都這樣相信,假象便升級成真,起碼幾近於真。當大家都在同一條線上來來去去,那條線便是主流,便是真理。

「工藝課靈修」讓我想到許多,從生產線到線性發展,從機械科技到傳統手工藝,從資本主義到奴役榨取,一腦子嗡嗡嗡。

還是從直線開始吧。自從在初中幾何上學到完美直線完美平面,我對那些抽象完美的形狀便有種特殊「情結」。我喜歡抽象,喜歡直線,喜歡秩序;可是也喜歡具體,喜歡曲線,喜歡無法統一歸納的渾沌。現代派建築的直線尖角大片窗戶有它理性(到近乎極權)的美感,可是若不在那森冷的白牆上掛幾幅「控制下的混亂」,譬如色彩喧囂的馬蒂斯或筆觸狂野的梵谷(複製品),那小心規劃的空間又有什麼人味呢?

然而我們少不了直線。說時光似箭,便是直線的概念。二度空間裡,兩點間最短的距離是直線(在三度空間則是弧線)。這旅行時最清楚了:要快就走直線的高速公路,要風景好就走曲折的小路。而有史以來最快最直最迷人的康莊大道,莫過於網路了。

人類文明似乎不斷在走向直線世界。進步可說就是擺脫曲線,奔赴直線。建築是直線,傢具是直線,工作是直線,人情也是直線。一切都平平板板,方方正正。方塊的世界。盒子的世界。除非你走出去,走到彎來彎去歪歪扭扭的大自然裡去。

且說當年福特汽車廠的生產線不斷加速,汽車源源出籠,跟著越來越多的公路出現了,接著是高速公路、郊區、線性發展、長程通勤,然後是速食店、連鎖店。藍領工人進入工廠面對生產線,白領職員進入辦公室面對另一種生產線。大家都是為五斗米折腰、聽命擺佈的支薪人,卻都沾沾自喜,以為獨立自主,掌握命運──也許因為向誰折腰是自己選的。

「工藝課靈修」的修車工哲學家不同在:他受不了那空洞和奴役。他必須從那窒人的線性世界走出,到自己的崎嶇小路上去。

現代白領階級有他這種不滿的很多,但大多牢騷滿腹又戀棧不去,絕少有人掉頭不幹,或像陶淵明棄職回鄉的。原因很多,古今中外陶淵明之流的人物本就寥寥無幾,都是將就妥協的。此外,掉頭而去需要本錢。陶淵明有田園召喚,有南山可歸去。現代人早已無鄉可歸、沒田可種。而這位政治哲學博士除了骨頭硬一點,還有真本事:修車。

「蛻變」裡,男主角一朝醒來變成了蟲子,不擔心別的卻只擔心上班遲到,奴性強到好像是人是蟲都無所謂,只要準時上班。卡夫卡的人蟲是現代人意識退化到完全失去自我的寫照嗎?卡夫卡在保險公司做小職員,深知坐辦公室的卑屈和麻木。現代人不是在工廠就是在公司,不管學歷薪水高低,大家都是奴──不是役於心就是役於物,不是役於人就是役於己。所謂獨立自主是假象,然只要多數人都這樣相信,假象便升級成真,起碼幾近於真。當大家都在同一條線上來來去去,那條線便是主流,便是真理。

所以歐威爾「1984」裡提出的雙重真理:「戰爭即是和平,自由即是奴役,無知即是力量」,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看來仍那麼切合,那麼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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