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如雨後春筍拚命地竄出,於是那小侏儒似的仙人掌在花季過去之前,穩定地維持住十來朵壯碩勝似自己身子骨的群花爭放奇景,像是頭上插滿大紅喜花的麻面媒人婆,潑辣的氣勢十足驚人。

有些人就是天生綠手指,彷若隨意捻花植草,卻無不春意盎然,欣欣向榮。

鍾情於仙人掌,並非只因自己缺乏園藝才能,或是無心無閒情去呵護嬌貴的植物,遂挑上不怎麼照料也能活得自自在在的旱生一族。

仙人掌總給人一種超現實的美感。滾滾荒漠之中、窮山惡水盡處,從草木不生的蒼涼裡,伸出數只丈高的巨掌,或是瘦骨嶙嶙、或是肥碩圓實,不知是控訴天地不仁、造物無情,還是乞求上帝悲憐,降予滋養的甘露;生命繁衍的無限可能,直教人歎為觀止。種在盆裡的仙人掌,少了幾分難馴的野性,卻仍鎮不住桀傲不群的氣質,四周花木隨著歲時繁盛蕭條,它總是默默無語,寒暑風霜裡,時間自顧自地流逝,它也少有一丁點兒增長。

沒有比仙人掌更木訥寡言的植物了吧。或許在渾身棘刺之下,緊緊裹住的是一顆靦腆的心,隱藏著難以言述的願望。

去年春天,被我遺忘的仙人掌開花了,帶來意料之外的燦爛。我怎麼也沒想到角落裡那最不起眼、像是破土而出的幾個鐘樓怪人腫瘤,竟從荊棘縫裡吐出低垂著長長天鵝頸項的花苞,綻放的鮮豔紅花足有碗口大,恣意猖狂的模樣,把背後的腫塊映襯得更瑟縮猥瑣了。花苞如雨後春筍拚命地竄出,於是那小侏儒似的仙人掌在花季過去之前,穩定地維持住十來朵壯碩勝似自己身子骨的群花爭放奇景,像是頭上插滿大紅喜花的麻面媒人婆,潑辣的氣勢十足驚人。

養在鮑魚殼那株圓掌的金黃芒刺彷彿黯淡了些,鋒頭減了幾許,寵愛也淡薄了。我的心思全在紅花小侏儒身上,為它許下千般誓言,花開花謝吾心依舊,再不讓它在冷宮裡黯然神傷。

那遲來的心意與過度的嬌寵終究把它淹沒了。仙人掌總是默默無語,到我驚覺它不再碧綠,大半株在氾濫的溫情澆灌裡已經腐朽;曾經張揚的囊刺垂頭喪志,隨手一撥,潰爛而抓不住半點土壤的根部,帶著主幹顫巍巍垮了下來,盈潤的內層如今只剩空洞的海綿體。春盡難留,從中心開始凋零的仙人掌,暗暗把腐敗之氣擴散出去,我只能在生命尚未完全流逝之前,搶下外圍幾團微不足道、還未受到波及的小綠球,移盆重新栽植。

意外的春天走了,遑論何時會再歸來,眼前的小生命能否存續尚未可知;手指在笨拙慌亂的移株過程中掛彩了,帶走小綠球的部份芒刺,但那已故仙人掌的一點血脈,得以暫時安頓。四五個傻愣愣的小綠球得擔負如此重大的回春期望,想必也惶惶不知所措吧,栽下好幾個禮拜,卻總是那不死不活的模樣,是否悄悄在地裡扎根,無從得知。唯一例外的是那個把刺扎在我手裡,因而光裸著禿頂的小球,我看著它無所遮掩的身子綠意漸濃,顯見活了過來,心裡覺得踏實了些。

這原本就是個不公平的世界,偏愛與無端厭惡在所難免。一旦把心思放在這光禿禿的古怪小球身上,其他小綠球的死活也不重要了;某一天瞧見小禿子頭上拔出一絲華髮,即便那麼袖珍一丁點,還是驚喜萬分,更確認它活得不錯,眼見就要長出新的芒刺。但隔了幾天,正要留起頭髮的小禿驢失蹤了,案發現場只留下一個錐形空洞(唉,已經生根了啊),不知那家眼尖的鳥兒趁著刺兒未豐,欺它毫無防禦之力,遂叼了去裹腹。

不忍心再想那趕命卻來不及生出刺來保護自己的小仙人掌,傷感是因為起了憐惜之心,卻怎能怪那賊鳥兒心狠呢?不過是同樣在求生存。

曾有一回,我驅車穿越荒沙與仙人掌點綴的墨西哥平野,在挨近大塊風景邊緣一間孤零零的茅舍前停住。瞬時間一家大小忙著為我們做羹湯,我睜大了眼看女主人俐落地去除仙人掌棘刺,削皮切絲大火快炒,平常地就像你家菜園裡的絲瓜蘿蔔。端上桌的酪梨醬脆餅、蒸玉米餃、辛香濃巧克力燴雞都是早就熟悉的菜色,然而農家樸實的風味,遠非美國境內充斥那些不美不墨的速食餐廳可比;那滑溜腴嫩的仙人掌炒肉,特別讓人難忘,不僅因為是第一次的邂逅──誰能料到那樣凜然孤高、彷若絕不親人的外表下,竟有如此柔軟潤澤的內心呢?

偷了我仙人掌的鳥兒,多半沒有癡人這般的情思與味蕾,否則在一個生命消逝之後,為何從來不聞牠為之牽動催化的一曲動人啼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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